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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詩學三題

己亥隨筆(鳳凰枝文叢) 作者:顧農(nóng)


古典詩學三題

詩可以群

孔子說:“小子何莫學乎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保ā墩撜Z·陽貨》)

通過學習懂得詩歌,有這么多意義和作用。中國古人不大講究個人獨立的存在,而特別重視如何把自己安頓在群體之中,也就是處理好各種人際關系,活得順順當當?shù)?。這里有君臣、父子、夫婦、師生、朋友等不同的層面,詩歌有助于安頓這些關系。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仁者愛人”,所以無論寫詩讀詩都足以培養(yǎng)愛心。“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從事于詩,歸根結底是為了愛,愛君王,愛父母,愛配偶,愛老師,愛朋友,處處為他們著想,盡自己的力量為他們做好事。人人都成為這樣的君子,社會就一定是穩(wěn)定和諧的,這樣的世界將無比美好。所以古代多有謳歌圣君賢相的詩,有歌頌清官的詩。當然也會有批評,有諷諫,但那是屬于“詩可以怨”的范疇了。

古代詩歌里又多有謳歌祖先的作品,有表達孝心的篇章。為老師唱的贊歌亦復甚多。即使父母、老師有什么弱點,作為子女、學生,在詩文里一般不涉及這些負面的東西。

“詩可以群”中最常見的是親人朋友之間寫給對方的詩,其內(nèi)容幾乎可以涉及人生的所有方面,贈答、送別、懷念、哀悼等尤為多見。這些題材的作品在歷代詩歌里占了相當大的比例,名篇迭出,傳誦極廣,例如下列諸詩——

曹植《贈白馬王彪》

嵇康《贈秀才從軍》

劉琨《重贈盧諶》

陶淵明《答龐參軍》

陶淵明《贈羊長史》

謝朓《暫使下都夜發(fā)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

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

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

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

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李白《哭宣城善釀紀叟》

杜甫《贈衛(wèi)八處士》

杜甫《春日憶李白》

杜甫《又呈吳郎》

如此等等,舉不勝舉。讀這些充滿人情味的好詩,全都令人感到很溫暖,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很有意義的。此即所謂“詩可以群”也。

比 興

詩人們寫詩往往不高興直說,而多用“比興”,即比喻象征一類手法,這樣來抒情達意才能夠曲折多姿,更有味道。與此相應的,則是說詩者的工作之一,就是要分析說明這些“比興”之下的深層涵義,幫助一般讀者來正確地理解和欣賞這些作品。

以“比興”論詩是許多詩論家十分關心的事情,各種詩話以及涉及詩歌的其他文本中談論此義的條目甚多,這方面還有專著,如清人陳沆有一本著名的《詩比興箋》,而在此之前常州詞派的張惠言的《詞選》,大講“意內(nèi)而言外”,即已專門以“比興”論詞,產(chǎn)生過很大的影響。

以“比興”論詩的種種議論中多有理論精華,其中種種概念、術語、命題,大可成為重建中國本土文學批評和文學史話語的一大礦藏。例如劉勰在《文心雕龍·比興》中說,“寫物以附意”為“比”,而“起情故興體以立”。這樣來講比興的差別相當深刻。又如宋朝人李仲蒙說:“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者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者也?!保ê鹅橙患肪硎吨吕钍逡住芬﹦t分疏尤為清晰。由此可知有兩種創(chuàng)作路徑,一是“情—物”,一是“物—情”。雖然在實際的創(chuàng)作思維中不容易分得十分清楚,但是把主題先行與在生活中先有所見然后才進入創(chuàng)作這樣兩條路徑加以區(qū)分,仍然是很有意義的。

朱自清先生的《詩言志辨》一書中有一節(jié)專講《比興論詩》,其中提到中國古代詩歌的幾大類型:

詠史之作以古比今

游仙之作以仙比俗

艷情之作以男女比主臣

詠物之作以物比人

這就是一個關于部分詩歌類別很好的說明和總結。

凡是好的主意往往容易被擴大化,以“比興”論詩在實際運作中也容易因擴大化而疑神見鬼,穿鑿附會,正如黃侃先生所說:“一卷之詩,不勝異說。九原不作,煙墨無言,是以解嗣宗(阮籍)之詩,則首首致譏禪代,箋少陵(杜甫)之作,則篇篇系念朝廷”(《文心雕龍札記·比興》),把許多好好的詩都解釋成謎語的樣子。李商隱的命運亦復如此,處處是牛、李黨爭引發(fā)的感慨;陶淵明的遭遇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如此,許多詩篇被認為皆關乎因晉宋易代而產(chǎn)生的“忠憤”。在重建“比興”話語時,務必要揚棄那種“過猶不及”的擴大化路徑,把以“比興”論詩納入客觀理性、具有可操作性的河床里去,總之應成為一條滋潤文學研究的大河,而不至于泛濫成災。

流 水 對

中國古代的皇宮、衙門、廟宇,以至于大戶人家的住宅,其中的主要建筑物都是左右對稱的,顯得整齊、穩(wěn)定、端莊、氣派,看得人心態(tài)平和,肅然起敬。這就是對稱的好處。但是一到御花園、后花園、皇家園林、私家園林,其中的亭臺樓閣、池沼假山,就幾乎沒有一處是講究對稱的了——這里體現(xiàn)了一種賞心悅目的自然之美。

對稱是一種美,到處都對稱則是大冒傻氣。

中國古代的詩歌很講究對仗,律詩中間的兩聯(lián)即第三四句、第五六句,更是非對仗不可;而開頭的兩句、結尾的兩句則不要求對仗。這無非是要在同一首詩中兼取兩種美,而不陷入單調。絕句里也常??吹接袃删鋵φ蹋韮删鋭t不對仗的,意思也是如此。

不僅如此,在對仗的部分也會動些腦筋,防止刻板。

一般的對偶句,其上下兩句對應的字總是詞性相同而平仄相反的,例如李白的《夜下征虜亭》詩云:

船下廣陵去,月明征虜亭。山花如繡頰,江火似流螢。

李白坐夜航船離開南京要到揚州來,只見月光下山花爛漫美麗如少女的面頰,江上的船火在快速地移動中,則宛如流動的螢火——這后兩句就是很工整的對句。

太工整的對偶句也不宜老是使用,而且即使是對偶也要讓它有飛動之勢。這里的一大竅門是讓形成對偶的上一句(或稱“出句”)意思不要完全獨立,要在添足下一句(或稱“對句”)以后才能徹底站穩(wěn)——上下句形成一種流動的態(tài)勢,這就是所謂“流水對”了。

這種“流水對”中頗多佳句,試舉出幾聯(lián)來看——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王維《終南別業(yè)》

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下洛陽。

——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

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

——杜牧《九日齊山登高》

王維或行或坐,意態(tài)閑散瀟灑;而水窮云起之間不僅有時間的流動,還有天機的運行,其中多含哲理。白居易的一聯(lián)知名度更高,簡直已是成語。杜甫的詩說戰(zhàn)亂已平,深感國家有了轉機,自己回老家的路線圖也都已經(jīng)畫定了,極度的興奮啊。

在對偶句原有的空間對稱之外,更引進時間的流變,這樣的對偶句不僅仍然整齊工巧,而且兼有運動或因果(如杜牧的一聯(lián))的元素。這種“流水”的筆法不僅是救弊的措施,也代表著詩人們自強不息的新進展。

原載《文藝報》2019年9月11日第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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