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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jié) 什么是知識?

重構知識:在線知識傳播的疆域、結(jié)構與機制 作者:張倫、李永寧


第一節(jié) 什么是知識?

一、知識的定義

不同學科對于知識的形成、傳承以及演化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在哲學層面上,知識被定義為“真實的信念(Good True Belief)”。該定義強調(diào)了信念的目的(Purpose),即知識傳播者的意圖(Intention)必須是好的(Good),而且驗證信念對錯的方式必須是正確的(True)。進一步地,知識還被認為是“已被驗證的正確信念(Justified True Belief)”。但是幾十年來,“已被驗證的正確信念”這個概念的準確性受到來自學界的諸多質(zhì)疑,例如,埃德蒙德·蓋蒂爾(Edmund L. Gettier)提出的質(zhì)疑是,一個正確的且被驗證的信念,可能只是出于偶然性被證明為正確。后來,丹尼爾·霍華德-斯奈德(Daniel Howard-Snyder)為了解決這一定義的問題,將知識定義為,“知識是正確的信念,并且這個‘正確’是一個非偶然的正確”。扎格澤博斯基(Linda Zagzebski)認為,知識是一種源自于理智德性(Intellectual Virtue)行為的信念。更具體而言,知識是一種和現(xiàn)實相關聯(lián)的認知,這種認知源自于理智德性的行為。

不同于哲學層面,在知識社會學視野中,知識是對現(xiàn)實的社會建構。知識的重要作用是構造出了一個社會賴以維系的“意義之網(wǎng)”。社會科學家更關心現(xiàn)實和知識的形成與社會的關系,即知識在成為“社會現(xiàn)實”的過程中所經(jīng)歷的社會過程。社會科學家認為,與思想和理論相比,知識來自于經(jīng)驗(例如,人們在非理論和前理論的日常生活中所“知”的現(xiàn)實)。常識性的知識是知識社會學的焦點,這些常識逐漸成為社會共識。托馬斯·H.達文波特(Thomas H. Davenport)和勞倫斯·普魯薩克(Laurence Prusak)將知識描述為框架經(jīng)驗、價值觀、情景信息和專業(yè)觀點的混合體,并且這些知識能夠為評估和合并新的經(jīng)驗和信息提供框架

從這個意義而言,關注現(xiàn)實的社會建構,是社會科學領域知識傳播研究的重要任務。例如,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和史蒂夫·伍爾加(Steve Woolgar)在諾貝爾獎得主羅歇·夏爾·路易·吉耶曼(Roger Charles Louis Guillemin)博士的實驗室進行參與式觀察,記錄實驗室的日常對話與運行,從而基于社會文化視角提出,科學知識并非事實的積累,而是通過社會建構而產(chǎn)生的新信息。在知識社會學領域?qū)W者來看,知識具有以下特征:第一,知識具有客觀性;第二,知識具有“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第三,知識的建構過程是個體主觀過程“客體化(Objectivations)”和“制度化”過程。

第一,知識的客觀性指的是,知識的客觀性,是既定的、超越個人的。社會現(xiàn)實(Reality)是某些現(xiàn)象的屬性,獨立于人,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對個人來講,這種現(xiàn)實是一種外在的、帶有強制性的事實。在承認客觀性的前提下,人們才有可能談論類似于自然現(xiàn)實的、對個人來講是復雜的和給定的社會世界;社會構造(Social Artifact)才能作為一個客觀世界被下一代傳承。例如,舍勒分析了人類知識如何由社會所規(guī)約。人類知識在社會中是以先驗的形式呈現(xiàn)的,先于個人經(jīng)驗,并為其提供意義秩序。這種秩序是個體看待世界的自然方式。

第二,知識建構過程的前提是知識具有“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主體間性是知識能夠被社會成員合作建構的基礎?,F(xiàn)代社會人類的日常生活中包含著不為受眾直接接觸的領域。日常生活現(xiàn)實是一個主體間的世界,一個由我與他人分享的世界。這種主體間性將日常生活現(xiàn)實與個體所意識到的其他現(xiàn)實區(qū)分開來。人們在常態(tài)的、不證自明的例行生活中,共享著一些社會現(xiàn)實。而只有當主體間的經(jīng)驗能夠在某種符號系統(tǒng)中被客體化時,即共享經(jīng)驗有可能被重復客體化時,我們才能將其說成是社會共識。換言之,每個個體和他人對世界的理解保持著某種一致性,這也是知識得以建構的前提假設。

第三,知識的建構過程是個體主觀過程“客體化(Objectivations)”和“制度化”過程。在特定社會與文化背景下,社會科學家認為,知識是社會互動的結(jié)果,是在社會情境中被發(fā)展、傳播和維持的,其是對現(xiàn)實的共同創(chuàng)造。知識不是一個可以獲取的客體(Object),知識是通過交流經(jīng)驗以及后續(xù)將觀點付諸實踐后協(xié)同創(chuàng)造出的新事物。這個過程稱之為“客體化”過程。通過這一環(huán)節(jié),主體間(Intersubjective)的常識世界才得以建構而成。

既往研究分析了知識客體化過程如何在個體層面實現(xiàn)。卡爾-愛立克·斯威比(Karl-Erik Sveiby)認為,知識是不可見的,因為知識缺少一個廣泛被認可的定義和測量標準。他將知識定義為一種行動的能力(A Capacity to Act)。皮亞杰(Piaget)通過對個體認知過程的探究,提出了知識的動態(tài)本質(zhì),即個體已有認知模型對外部環(huán)境的同化(Assimilation)或者適應(Accomondation)過程。具體而言,為了應對不斷變化的新環(huán)境,個體起初嘗試將自己已有的內(nèi)在認知基模應用到新的不斷變化的環(huán)境中(即同化,Assimilation)。如果同化策略失敗,他們不得不改變已有的認知基?;蛘攉@取新的基模(即適應,Accommodation)。

多位學者進一步闡述了知識社會建構過程的“制度化”過程。人類社會那些最重要的知識是在前理論的層次上出現(xiàn)的。它是一個社會中“人盡皆知”的事情的綜合,包括準則、道德規(guī)范、智慧箴言、價值與信仰、神話等事物。在知識通過客體化過程得以生產(chǎn)出客觀世界的時候,制度化過程提供了知識建構的“程序化”的通道。換言之,借助于語言和以語言為基礎的認知工具,已經(jīng)被客體化的知識在社會化過程中,進一步被內(nèi)化為“客觀有效的真理”。有關社會的知識可被理解為一種“實現(xiàn)”(Realization)。它具有兩層意義:一是客體化的社會現(xiàn)實被理解了;二是這一現(xiàn)實被持續(xù)不斷產(chǎn)生出來。

上文從知識社會學角度出發(fā),探討了知識的定義以及知識的特征。在社交媒體時代,知識的呈現(xiàn)、傳播和建構,皆由于信息技術的變革發(fā)生了重要的變化。基于在線知識分享平臺技術,從知識社會學視角出發(fā),本書將在線知識定義為用戶通過在線互動協(xié)同建構的信息客體(即“信息、技術或經(jīng)驗”),即知識并非僅僅指可獲取的客體(Object),其是通過知識生產(chǎn)者之間的經(jīng)驗交流,將觀點付諸實踐后協(xié)同創(chuàng)造出的新事物。

二、知識的外延

既往研究根據(jù)研究目的不同,對知識在不同維度進行分類。從認知理論的角度,知識被分類三種:陳述性知識(Declarative,即事實信息);程序性知識(Procedural,即將陳述性知識編譯成功能單元);以及條件性知識(Conditional,即理解何時何地可以獲取具體的事實或者使用特定的程序)。從認知任務角度,知識可以被分為環(huán)境知識(Situation Knowledge),概念知識(Conceptual Knowledge),程序知識(Procedural Knowledge)和策略知識(Strategic Knowledge)。從知識的認知深度,知識可以被分為表面知識(Surface or Superficial Knowledge)和深層知識(Deep Knowledge),后者是指那些被深深烙印在個人知識庫(Knowledge Base)中的,或者是當討論時被轉(zhuǎn)化為基礎的概念、原理或者程序的知識。從知識的采納主體角度,知識可以被區(qū)分為個人知識和集體知識,個人知識是由個體根據(jù)自身的信念、態(tài)度、意見和影響個體性格形成的因素創(chuàng)造并存在于個體的知識。社會知識是由群組的集體行為所創(chuàng)造的并存在于集體的知識。社會知識包含了指導組內(nèi)交流和合作的規(guī)則等。而按照用途進行分類,知識可被分為過程性知識(Procedural)(Know-how),因果性知識(Causal)(Know-why),條件性知識(Conditional)(Know-when)和關聯(lián)性知識(Relational)(Know-with)。此外,邁克爾·波蘭尼(Michael Polanyi)認為,知識都具有隱性的維度,因此,沿著他的思路來看,知識可以被分為顯性知識和隱性知識。顯性知識是指那些可以被人類用某種特定的編碼體系所表達的知識(最典型的是語言,還包括數(shù)學公式、各種圖表、盲文、手語、信號燈等符號形式)。隱性知識是與顯性知識相對的,是指那些難以描述的知識,如在特定語境中的經(jīng)驗、思考和感受等??ɡW戴爾(Carla O’Dell)和杰克遜·格雷森(Jackson Grayson)指出,隱性知識是那些在雇員的大腦中的、在顧客的經(jīng)驗和銷售商的記憶中找到的知識。Spender將隱性知識定義為“還沒被明確闡述的(Not yet Explicated)”信息。野中郁次郎(Ikujiro Nonaka)和竹內(nèi)弘高(Hirotaka Takeuchi)描述了顯性知識與隱性知識相互作用的過程:顯性知識通過組合過程共享,并通過內(nèi)在化成為隱性知識;隱性知識是通過社會化過程共享的,并通過外部化變得明確

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的發(fā)展,以在線知識分享平臺為代表的網(wǎng)絡虛擬社區(qū)已成為現(xiàn)代社會最主要的知識交流平臺。例如,社會化問答網(wǎng)站(例如QUORA、AardVark、AnswerBag、百度知道,以及知乎網(wǎng))中,用戶以自然語言的方式,提出信息需求(主要表現(xiàn)為“提問”),其他用戶對其需求予以回應(主要表現(xiàn)為“回答”),由此而結(jié)成一個虛擬社區(qū)。這些網(wǎng)站作為“共享互動的公共知識平臺(Online Knowledge Sharing Platforms),已經(jīng)成為人們獲取知識的基本渠道之一”。例如,黃順銘考察了以“知乎”為代表的虛擬社區(qū)中,用戶知識分享的意向和行為的影響因素。因此,本書根據(jù)研究語境,將知乎平臺的“知識”外延界定為知識標簽和知識標簽社團的概括名稱。知識標簽是指用戶通過在線互動協(xié)同創(chuàng)造的不同認知領域內(nèi)的信息客體名詞(例如,“兒童教育”“心理咨詢”“深度學習”“減肥方法”);知識標簽社團的概括名稱是指多個相互連接的知識標簽語義聚落所涌現(xiàn)出的對該領域的概括(例如,教育、心理、計算機、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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