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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當年

負傷的知識人:民國人物評說 作者:陳遠 著


教育當年

批清華,也批北大,教育應該是什么樣子?閱讀這些關于民國教育的文字,依稀可以聽到來自歷史深處的呼喚:教育,魂兮歸來!

清華風物今安在?

歷史常常誕生于偶然之間,偶然誕生的歷史往往又能對后世產(chǎn)生重大的影響,比如說清華大學。清華大學的誕生眾所周知是因為國恥,但無論從什么角度看,作為國恥的八國聯(lián)軍侵華事件與清華大學的誕生均無必然之聯(lián)系。但是歷史的詭吊,偏偏讓這兩件沒有必然聯(lián)系的事件聯(lián)系在了一起,個中緣由,恰可用本文的開端作為解釋。

《辛丑條約》簽訂以后,梁誠有一次往見美國國務卿海約翰,談話中這位美國的國務卿無意說出了“賠款原屬過多”,長于涉外的駐美公使當然不會錯過良機。于是,梁誠一方面要求美方帶頭核減賠款數(shù)目,一方面又急報中國政府,建議向美交涉要求美方退還多余的款項。如何使美方把落入口袋中的銀子再掏出來返還中國,梁公使想必大費心思。及至1907年12月3日,事情終于有了眉目,美國總統(tǒng)在國會宣布“我國宜實力援助中國厲行教育,使此繁眾之國度能漸漸融洽于今世之文化。援助之法,宜將庚子賠款退贈一半,俾中國政府得遣學生來美留學”。

翌年12月31日美國國務卿路提正式通知其駐華公使柔克義:總統(tǒng)于1908年12月28日的實施法令中指示,賠款之退款從1909年1月1日開始。這一段曲折,便是被老一代清華人稱之為“國恥紀念碑”的“游美學務處”的由來。

2003年3月份,我曾到清華校史專家黃延復先生家中與其進行過一番關于梅貽琦校長的對話,那篇對話最初經(jīng)我整理,由于當時剛剛出道,整理結(jié)果殊不盡人意,后來經(jīng)黃老審閱,黃老不辭勞苦,又經(jīng)一番加工,幾近重新寫過,遂使文章文采斐然,此亦見黃老治學行文的嚴謹。那篇文章后來發(fā)表在我供職的《中國產(chǎn)經(jīng)新聞》,隨后不久,我辭職賦閑在家。其時,黃老以其多年研究清華校史的大著見贈。《圖說老清華》即為其中之一。

賦閑在家,除了抓緊時間另覓飯轍,更免不了讀書自遣。黃老的幾本大著伴我度過大半無聊的時光?!秷D說老清華》以清華的校史為綱,借圖片描繪老清華的輪廓,對于像我這樣一個“愛讀書不求甚解”的人來說,在讀圖的過程中遙想清華的故事,自然是最愜意的事。

清華前期人物,周詒春自然不可不提。周是清華學堂改稱學校之后的第一任副校長,在首任校長唐國安卸任之后順利接任,任職期間,于清華建樹頗多:硬件如四大建筑(大禮堂、科學館、圖書館、體育館)的興建,軟件如“人格教育”和“三育并舉”的倡導,均為可圈可點可歌可泣之事。而尤為不可不提者,則是1916年他呈文外交部,請“逐步擴充學校,設立大學部”,此為清華成為中國獨立教育事業(yè)之開端,在清華校史上可謂濃墨重彩。周的呈文以行楷書之,洋洋數(shù)頁,涂抹修改之處頗為不少,可見周校長擘畫清華藍圖之心血。據(jù)黃老統(tǒng)計,在1959年公布的中科院學部委員中,這一時期的學生達28人之多,其中有曾任浙江大學校長的氣象學家竺可楨、曾任北京大學校長的人口學家馬寅初、困惑的大匠梁思成以及哲學家金岳霖,等等。早年的甲所與乙所為校長住宅,簡陋而古樸,與我當時租住的小房子幾近相同。所不同者,當然是前者寬敞許多。這一時期梅貽琦已學成回國,在清華出任教務長(1926—1928),不過其時周詒春已離任,當時的校長為曹云祥。

這一時期的教師合影看上去也頗具意味,譬如1921年的教師群體:國文部的梁啟超諸人一律長袍馬褂,而其他各部則均為西服革履。遙想這一群風流人物行走于清華園的景象,令人忍俊不禁。服飾的不同,其實代表了文化取向上的不同,這也從一個側(cè)面體現(xiàn)了那個時代的文化多元性。

國學研究院也在這一時期得以成立。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四位各具姿態(tài),可謂天作之合。而吳宓則是國學研究院的主任。朱自清這時任教于中文系并兼系主任,劉崇鋐則是歷史系的教授和系主任。后來當了云南大學校長的熊慶來先生,當時則是算學系的教授并兼系主任,其他的名師如葉企孫、陳岱孫也都身居要職,他們當時的照片看上去年紀都不大,好像都在30歲左右的樣子。于是我就想我怎么就沒有早生那么百八十年?就算不能在清華當個教授,去清華當個學生還是可以的吧?后來梅貽琦所說的“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可謂淵源有自。

轉(zhuǎn)眼到了1928年,清華學校鳥槍換炮,改稱國立清華大學,光聽名字就氣派了很多。不過,國立清華大學可不光是名字聽起來氣派,雖然在此之前的清華學校幾經(jīng)曲折,甚至有幾位校長竟然為學生所驅(qū)趕,連首任國立清華大學的校長羅家倫也不能逃脫這樣的命運。不過平心而論,羅校長氣魄極大,于清華之奉獻在清華校史上亦有舉足輕重之位置。羅校長在接管清華之初即強調(diào)師資之重要,他說:“要大學辦好,首先要師資好,為青年擇師,……必須以至公至正之心,憑著學術的標準去執(zhí)行?!彼终f:“研究是大學的靈魂,專教書而不研究,那所教的必定毫無進步。”此可視為后繼者梅貽琦“大師論”的濫觴。其在職期間,開放女禁、淘汰冗員、調(diào)整學系、興建土木均有雷厲風行之勢。惜乎這位黨國新貴作風比較專斷,最終為清華師生所不容。羅校長離校之后,大家都認識到清華的校長不太好當,無人再敢輕易接管清華這塊燙手的“熱山芋”。

梅貽琦“生斯長斯”,雖知前途艱難,依然臨危受命。梅先生有句名言:“為政不在言多,故力行耳?!逼淙顺聊蜒裕珔s眾望所歸,于是清華上下對此均無異議。梅先生為清華校史上最為出活的校長,清華教授治校之傳統(tǒng)可謂自梅先生始。此傳統(tǒng)常為時賢追懷與擊贊,非有大氣魄大胸襟者不能為。此期間清華不唯大師林立,且英才輩出,如1929級的王淦昌、沈有鼎、施士元,1930級的李健吾、蕭滌非,1931級的余冠英、夏鼐、錢思亮,1933級的吳組緗、林庚、喬冠華、萬家寶、錢鐘書等等不一而足。各種學會在此時期空前活躍,諸如中國文學會、史學會、社會學會、哲學會、物理學會等等,少者十余人,多者則達六七十人,譬如化學會。若非此后戰(zhàn)亂頻仍,清華于學術上的建樹實在不可估量。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7月29日北京淪陷。清華、北大、南開奉命南遷,始遷長沙,后輾轉(zhuǎn)而入昆明成立國立西南聯(lián)合大學。凝視當時的校舍,不由令人心酸,其時的女生宿舍,竟還不如筆者中學時代所住的集體宿舍,想來教授們的住宿條件也強不到哪里去。無怪乎費正清訪華時要驚嘆他的老友們是如何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依然保持學術熱情的了。聯(lián)大的三位常委中,張伯苓曾經(jīng)是梅的業(yè)師,蔣夢麟的資格也要比梅貽琦老,當時張蔣二位卻有意讓梅多擔其事,毫無間隙之心。梅處事則事事體現(xiàn)至誠至公,使得三校均無意見,殊為難得。當時的聯(lián)合大學并非別無分號,但是持續(xù)時間較久且成績卓越者則只此一家。剛才說到教授們的生活條件艱苦,但是這時教授的著述卻為數(shù)不少,文理科的教員均有累累碩果,這可以從存留的照片上看得出來。師生們的民主活動亦是此起彼伏,比較著名的有張奚若和吳晗的演講,從照片上來看,聽者甚眾,幾達數(shù)千人,令人艷羨不已。如今就演講條件跟以前比起來已經(jīng)是大為改觀,且不必有生命危險,但此情此景,不復見矣。

抗戰(zhàn)勝利后梅先生依然掌管清華。遠在抗戰(zhàn)前夕,以梅為首的清華校當局曾制定過一個“大清華”發(fā)展計劃。按照這一計劃,復員之后的清華有了很大的擴充。但隨之而來的,則是頻仍的內(nèi)戰(zhàn)和無休無止的學潮。及至1948年梅先生選擇去臺,清華的歷史便從此告一段落。

如今清華的后人中,據(jù)我所知,梅貽琦的公子現(xiàn)已八十高齡,居北京。年前我曾想到府上拜訪,惜乎老人住院,未能成行。如果將來有機會,我一定要當面問問老人:清華風物今安在?想來老人不會笑我迂腐。

(注:梅貽琦之子梅祖彥先生已于2003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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