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jié) 序例:篇首詩功能之前源
史傳“序例”、“序傳”在史傳撰寫興盛之初已有名實,可置于正文之末,也可置于前;也叫“敘”、“序”、“序論”,名不一,而其大致的功能是開宗明義。中國古代通俗小說“篇首詩”于其文體盛行之時有實無名,但可確切無疑的是只置于篇首,亦用于開宗明義。一為正統(tǒng)之史學,一為通俗之小說,二者有何聯(lián)系與區(qū)別?
一 史傳“序例”名實及其流變
書有總序,古而有之。《莊子·天下篇》即縱論古代學術的發(fā)展及莊子的學術思想地位,《呂氏春秋·序意》記文信侯關于十二紀的問答,《淮南子·要略》論及全書由起、二十篇旨趣、全書重要意義,以上三篇當為總序。劉向校書,必撮其旨意,寫成別錄,亦為序之一種,或為例之端?!墩f文解字·序》解說文字創(chuàng)制的由來及本書所論列的五百四十部首。解說文字創(chuàng)制的由來當有總序意味,而列舉本書的五百四十部首,當為劉知幾所說之“例”。漢儒為《詩》、《書》,注明每篇寫作的因由或宗旨,有史傳篇序之義。其他漢賦亦有序,述其目的意義。
史傳有例,當始于《史記·太史公自序》。序首敘家學及其修史責任,次述修史之意義,后述旨趣。這是總序。實際上,序之義者有三類:篇序、例、總序。其源流發(fā)端,《史通》有云:
孔安國有云:序者,所以敘作者之意也。竊以《書》列典謨,《詩》含比興,若不先敘其意,難以曲得其情。故每篇有序,敷暢厥義。降逮《史》、《漢》,以記事為宗,至于表志雜傳,亦時復立序。文兼史體,狀若子書,然可與誥誓相參,風雅齊列矣。(《史通·序例》)
夫史之有例,猶國之有法。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準。昔夫子修經(jīng),始發(fā)凡例;左氏立傳,顯其區(qū)域?!羯颉端巍分拘颍挕洱R》之序錄,雖皆以序為名,其實例也。必定其臧否,征其善惡。(《史通·序例》)
蓋作者自敘,其流出于中古乎?屈原《離騷經(jīng)》,其首章上陳氏族,下列祖考;先述厥生,次顯名字。自敘發(fā)跡,實基于此。降及司馬相如,始以自敘為傳。然其所敘者,但記自少及長,立身行事而已。逮于祖先所出,則蔑爾無聞。至馬遷又征三閭之故事,放文園之近作,模楷二家,勒成一卷。于是揚雄遵其舊轍,班固酌其馀波,自敘之篇,實煩于代。雖屬辭有異,而茲體無易。(《史通·序傳》)
“序”的前身與書之典謨、《詩》之比興一樣,用于“敘作者之意”,為了“曲得其情”、“敷暢闕義”,這說明序有預示、預敘功能,為理解下文文意打下基礎。司馬遷之《史記》、班固之《漢書》開始立序,“言辭簡質(zhì)”,成為史體?!稘h書》開始,序置于篇前,然未嘗每篇必序。從范曄開始發(fā)生了變化,不但每書必序,還“矜炫文采”,使讀者“厭聞”??傮w來看,其最大的流弊是“矜炫文采”,范曄以后的的史傳每書必序,累屋重架,過猶不及,使人厭聞。
“例”就像國家法律一樣,為下文開展提供了規(guī)則與準繩,為是非的判斷定好標準,故曰“必定其臧否,征其善惡”。因此,“序例”是著述者定的道德價值判斷準則,起到總括正文的作用。“例”可追溯到“夫子修經(jīng)”所發(fā)凡例,戰(zhàn)國至晉五百年間,“例”體泯滅;至干寶《晉紀》復興,后大盛。其中有些以“序”為名的,實際上卻是例,如沈約《宋書》的“志序”,蕭子顯《齊書》的序錄。優(yōu)秀的例,應當如干寶、范曄所作的那樣“理切而多功”,或者如鄧粲、道鸞所作的那樣“詞煩而寡要”,還可以像蕭子顯那樣的“雖文傷蹇躓,而義甚優(yōu)長”。劉知幾認為,其最大的流弊是剽竊他人成作,以及例與紀傳不相符。如魏收的《魏書》例,全取自范曄的《后漢書》,又如《晉書》立例“凡天子廟號,唯書于卷末”。但孝武崩后,竟不言廟曰烈宗。
上述序例主要為每篇之用,為篇序?!靶騻鳌眲t多為總序,濫觴于屈原之《離騷經(jīng)》,司馬相如開始自敘為傳,揚雄、班固等踵武,序傳興盛,為后世所宗。序傳的撰寫,應隱己之短,但也不能一味夸尚為宗。
從最早有序例的《史記》來看,一共有23篇序,即十表9序(《將相表》無序);八書5序,《禮》、《樂》、《律》、《歷》及《封禪》5篇有序;世家有《外戚》1序;列傳中有《孟荀》、《循吏》、《儒林》、《酷吏》、《游俠》、《佞幸》及《貨殖》8序。以“太史公曰”的名義發(fā)端,散文,置于表、書之首,可對抽象的圖表加以理性的概括,以貫通全篇,闡釋義例。有些雖置于末,但卻起到置于篇首者同樣之作用,如《平準書》序先敘漢代史實,結尾處筆鋒倒轉(zhuǎn),評述唐虞、夏、殷、周、戰(zhàn)國與秦的“農(nóng)工商交易之路”和“龜貝金錢刀布之幣”,統(tǒng)領全文。有總序一篇置于書末,為全書之總綱?!妒T侯年表》序闡明立篇主旨。跟置于篇末重總結、議論相比,序更重于概括與立旨。
《漢書》使史官“自顯姓名式”的評論轉(zhuǎn)向總歸于“論贊”的評論。八表、十志皆序,《高五王傳》、《文三王傳》、《儒林傳》、《循吏傳》等17類傳、合傳皆序,共35篇篇序,外加一《敘傳》,共36序。立序的標準與篇目繼承了《史記》的做法。
《后漢書》有序25篇。其中《皇后紀》、《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光武十王列傳》、《孝明八王列傳》、《周黃徐姜申屠列傳》、《章帝八王傳》、《黨錮列傳》、《循吏列傳》、《酷吏列傳》、《宦者列傳》、《儒林列傳》、《獨行列傳》、《方術列傳》、《逸民列傳》、《列女傳》、《東夷列傳》、《西羌傳》、《西域傳》18篇各有總序;《儒林列傳》中《易》、《書》、《詩》、《禮》、《春秋》五經(jīng)學術各有一小序;《南蠻西南夷列傳》中南蠻、西南夷各有一序。序多置于類傳前如《儒林列傳》,或雖不以類傳命名,但實同于類傳者如《皇后紀》、《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黨錮列傳》等。劉知幾譏其“每書必序,課其成數(shù)”,實際上這些序是為立新傳之必不可少者。
《三國志》每篇有贊,序卻只有3篇,《魏書五·后妃傳》先述先哲明后妃之制,后述漢后妃之制。《魏書二十·武文世王公傳》有序總述武皇帝子嗣概況?!段簳跬桴r卑東夷傳》有序述漢代邊疆少數(shù)民族之概況。三篇皆為類傳,故對篇旨及歸類之緣由加以說明。
前四史后之有序者,不出此四種之外。如《宋史》志序15篇、表序2篇、類傳序22篇,多總結宋代典章制度沿革發(fā)展變化之基本特點,述類傳分立緣由。如章學誠所說“明述作之本旨,見去取之從來,已似恐后人不知其所云,而特筆以標之”(《文史通義·史注》)。當然也有一些時代特征,如《晉書》的序言多駢儷化,如《八王傳序》指出八王之咎??傮w來看,“《史記》論贊不拘形式,縱橫馳騁,句式長短結合,是典型的散文體?!稘h書》論贊語言大都變單為雙,整齊劃一,四字句增多。《三國志》的論贊文字不僅句法整齊,而且詞義也整齊,排句也有增多?!逗鬂h書》的論贊,形式更趨完美,有部分論贊已是成熟的駢文了。沈約《宋書》、蕭子顯《南齊書》的論贊,不僅句式整齊,而且講究韻律,駢化傾向日益明顯?!?sup>
二 序例功能對通俗小說篇首詩的啟發(fā)
以上粗略總結了史傳序例的名實及其流變。史傳序例因其固有、特有的功能,對史書撰寫產(chǎn)生了較大的影響。序例之好壞,也對評價史書的質(zhì)量起到核心作用。
有關總序的功能,呂思勉曰:“書之有序,其義有二:一曰:序者,緒也,所以助讀者,使易得其端緒也。一曰:序者,次也,所以明篇次先后之義也?!妒酚洝分蹲詳ⅰ贰ⅰ稘h書》之《敘傳》,既述作書之由,復逐篇為之敘列,可謂兼此二義?!笔棺x者曲得其“情”、“意”,并了解作者“定其臧否,征其善惡”的觀點態(tài)度,即是其目的。白壽彝《中國通史》進而精辟地總結了一篇序所應包含的內(nèi)容:
從序的歷史看,它對于一首詩、一篇文章、一卷書或一部書說,都是有開宗明義的作用的。它向讀者說明一些問題,為讀者提供理解上的條件。它所包含的內(nèi)容,主要有這樣的幾項:(1)作者的家世。(2)作者的治學經(jīng)歷和其他活動的經(jīng)歷。(3)基本資料。(4)對前人撰述的評價。(5)作者自己的觀點。(6)作者的撰寫意圖。(7)編寫上的技術問題。
開宗明義成為序之首要任務,其中(3)、(4)、(5)、(6)、(7)應是一篇好序必備之義。其說明寫作起因、意圖及作者觀點態(tài)度的功能,為通俗小說篇首詩及其配套的文字內(nèi)容做好了充分準備,也為通俗小說拓展開宗明義功能提供了成熟的實踐藍本。其實史書亦有用詩贊開宗明義的做法,如《漢書》,只不過其詩贊還沒有像通俗小說一樣放在篇首,而是放在《敘傳》里。
固以為唐虞三代,《詩》、《書》所及,世有典籍,故雖堯舜之盛,必有典謨之篇,然后揚名于后世,冠德于百王,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煥乎其有文章也!”漢紹堯運,以建帝業(yè),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于百王之末,廁于秦、項之列。太初以后,闕而不錄,故探纂前記,輟輯所聞,以述《漢書》,起元高祖,終于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旁貫《五經(jīng)》,上下洽通,為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其敘曰:
皇矣漢祖,纂堯之緒,實天生德,聰明神武。秦人不綱,罔漏于楚,爰茲發(fā)跡,斷蛇奮旅。……
文中百篇敘均為四言贊,如果把這些韻文置于每篇之首,就成了韻文類的序前之“首”,恰如通俗小說之篇首詩。如“漢初受命,諸侯并政,制自項氏,十有八姓”以四言八句,“述《異姓諸侯王表》第一”之始終、緣由等,如果放在篇首,完全可以為序之正文及表做好鋪墊,非常像后世篇首詩;“文艷用寡,子虛烏有,寓言淫麗,托風終始,見識博物,有可觀采,蔚為辭宗,賦頌之首”以四言八句,“述《司馬相如傳》第二十七”,若置于篇首,亦為讀者了解司馬相如故事提供了一定的閱讀期待視野;同時,還跟篇末的贊形成前后呼應的格局。無疑,從其功能與形式看,史傳序例均為通俗小說篇首詩之前源,對其撰寫有啟發(fā)作用,所以,小說篇首詩的首要任務也是開宗明義。
《快嘴李翠蓮》的篇首詩是:“出口成章不可輕,開言作對動人情。雖無子路才能智,單取人前一笑聲?!鼻岸浔砻髁诵≌f的主題:寫一位出口成章動人情的女性;后二句表明了寫作的目的:使人獲得娛樂?!讹L月相思記》篇首詩“深院鶯花春晝長,風前月下倍凄涼。只因忘卻當年約,空把朱弦罵斷腸”緊扣主題“風月”、“相思”,引起讀者的興味?!稄堊臃磕降烙洝菲自姟皦糁懈毁F夢中貧,夢里歡娛夢里嗔。鬧熱一場無個事,誰人不是夢中人?”以高高在上的姿勢,表達了人生如夢的感慨,對讀者的閱讀方向進行了引導?!度龂萘x》篇首詞:“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渲染了一種歷史興替、人生變幻的情緒,充滿了歷史的蒼茫感,奠定了作品的感情基調(diào)。
呂思勉認為序傳“既述作書之由,復逐篇為之敘列”,通俗小說篇首詩亦兼此二義,如《警世通言》之三十七《萬秀娘仇報山亭兒》篇首為:“春濃花艷佳人膽,月黑風高壯士心。講論只憑三寸舌,秤評天下淺和深。”作書之由源于要“憑三寸舌,秤評天下淺和深”,后逐一講述體現(xiàn)佳人、壯士之心膽的故事,實際上“春濃花艷佳人膽,月黑風高壯士心”具有“敘列”性質(zhì),即編排好的順序?!蛾愌矙z梅嶺失妻記》篇首詩為:“獨坐書齋閱史篇,三真九烈古來傳。歷觀天下崄嶇嶠,大庾梅嶺不堪言。君騎白馬連云棧,我駕孤舟亂石灘。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鼻岸湟环矫嫱怀隽俗髡呱碛啊⒉牧系膩碓?,一方面突出了小說的主題與古來相傳的許多故事一樣是貞烈;三四句點明了故事的主要內(nèi)容,后四句表達了作者淡薄名利的姿態(tài)及其隱逸思想,達到“導愚”的效果。
總之,在史傳序例啟發(fā)下形成的通俗小說篇首詩,可以“點明主題,概括全篇大意;也可以是造成意境,烘托特定的情緒;還可以是抒發(fā)感嘆,從正面或反面陪襯故事內(nèi)容”,服務于整篇小說的宗旨,服務小說創(chuàng)作的需要。
三 通俗小說篇首詩與正話關系對序例撰寫結構的弘揚
通俗小說篇首詩開宗明義的功能可獨立施行,但更多的是與通俗小說其他組成部分共同作用,形成更大的合力,反復強調(diào)其宗旨趣味,達到“適俗”、“導愚”的目的??梢哉f,篇首詩與正文之間,還有一些間隔。先看一下話本小說各部分的組成及結合:“篇首詩+入話+頭回+過渡+正話+(散文議論+)篇尾詩”,敘事與說理、韻文與散文交替出現(xiàn),這種模式高度程式化。
話本小說《清平山堂話本》中的《刎頸鴛鴦會》引詩一首為:“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秦樓。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遙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櫻桃花謝梨花發(fā),腸斷青春兩處愁。”引詞一首為:“丈夫只手把吳鉤,欲斬萬人頭;如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君看項籍并劉季,一以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杰都休?!焙蠼忉屵@首詩單說的是“情色”二字,做一番論述,后引趙象鐘情于臨淮武公業(yè)愛妾步非煙、二人為情色所誤事作實證,這樣一來,讀者看了這首有總序性質(zhì)的詩和議論,即知道作者的“端緒”為講述有關“情色”的故事。篇首詩、詞與入話、頭回、過渡語,共同強化了一個主題詞——“情色之禍”;后有正話、篇尾,共同深化了開宗之義。以明代馮夢龍《古今小說》、《鼓掌絕塵》為例,其撰寫結構多如此。
圖表1 《古今小說》結構表
圖表2 《鼓掌絕塵》結構表
從上兩表看到,以開宗明義的篇首詩為核心特征的程式化創(chuàng)作,是通俗小說的基本創(chuàng)作手段。同時,多層面、反復渲染主旨的做法順利地完成了作者要達到的“適俗”、“導愚”目的。章回小說利用篇首詩與其他部分組成合力強化主題的做法同話本小說出于一轍,在操作上近似于《鼓掌絕塵》。
這是有序的、有機的組合,互相交替、扶助、強化,其中篇首詩起到引領作用。這種捏合方式,并不是通俗小說憑空所來,而是“有史可依”。《史通·序例》舉例說明,西晉華嶠《后漢》的“《劉平》、《江革》等傳,其序先言孝道,次述毛義養(yǎng)親。此則《前漢·王、貢傳》體,其篇以四皓為始也”。查班固《漢書》卷七十二《王貢兩龔鮑傳第四十二》,其撰寫順序及結構組成如下:序(議論、說理)+商山四皓+鄭子真、嚴君平+過渡(議論、說理)+王吉+過渡(議論、說理)+禹貢……+贊。這種組合,也有類型化、結構化傾向。除了篇首沒有韻文,其他都可以拿通俗小說來對上號:序有話本小說入話的議論功能與地位,商山四皓與鄭子真、嚴君平有話本小說頭回的范式,過渡有話本小說從附屬成分向正話過渡的功用。結尾沒有散文過渡,直接從正傳轉(zhuǎn)用四言贊詩。其中序和幾處過渡及商山四皓等故事與全篇序所定位的旨趣統(tǒng)一相關,但序起到定位、引領、準繩的作用。這也從另一方面說明,史傳作品對通俗小說產(chǎn)生了具體而巨大的影響。
同樣,全篇結構也與話本小說相似的是范曄《后漢書》卷三十九《劉趙淳于江劉周趙列傳第二十九》:議論+毛義、薛包+過渡+劉平+……+贊。其中,劉師培認為,《后漢書》之傳論序贊是范曄的得意之作,“舉其佳構”“則《江革傳序》……”,說明序?qū)κ穫髡牡囊饬x。從序至贊,貫串了孝義的主旨。如果從教化作用來看,史傳則是通過撰寫“序”來發(fā)明義理;如果從創(chuàng)作學來說,史傳是通過列舉諸如商山四皓、毛義等人,包括王吉、劉平等人具體的人生故事來加深讀者對作者所提倡的史學思想、觀點、理論的理解,或者說是用生活的事例來闡釋一定的倫理、道德觀點。那么,從創(chuàng)作學來說,通俗小說編制篇首詩同史傳立序一樣,有共同的功用與意義。史傳序之功能決定了史傳正文故事的選取角度,這成為通俗小說效仿的對象,正是通俗小說“有詩為證”生成的歷史文化背景。
通俗小說之有篇首詩如史傳之有序例一樣,有創(chuàng)作上的必要。如呂思勉所言,自敘最能使讀者明了“知之真”,通俗小說篇首詩的作用也是。作者最能明了篇中所指,出現(xiàn)通俗小說作者身影的,往往在篇首詩或與篇首詩相配合用的入話、頭回至正文間過渡議論里,讀者不應該批評其本意。如《拍案驚奇》有《凡例》五則,逐一對撰寫題目、編創(chuàng)原則、征引詩詞、取材要求與編創(chuàng)目的定了是非評判的準則,后面各回小說基本上能按照這種標準嚴格執(zhí)行。當然,由于作者學識與創(chuàng)作目的關系,讀者所得與小說所旨有偏差,是正常的接受結果。
劉知幾對“魏收作例,全取蔚宗”的做法作出了嚴厲的批判,指責其為“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也對這種風氣盛行感到非常痛心,甚至認為他們犯了“穿窬之罪”。其實,有些東西既已成為“定例”,就沒有必要改弦更張,因為這樣既不有利于創(chuàng)作習慣的傳承,也會使史才將精力浪費在形式的改造上。
同樣,通俗小說喜歡摘取前人成作入小說也備受詬詈。如前所述《萬秀娘仇報山亭兒》篇首詩“春濃花艷佳人膽,月黑風高壯士心。講論只憑三寸舌,秤評天下淺和深”即來源于《醉翁談錄》,多次被小說使用。小說作者征引詩詞以為小說創(chuàng)作及其主旨服務是否要接受批判呢?這個問題就如史傳借用成例一樣,情有可原。
回顧史傳的創(chuàng)作歷程,發(fā)現(xiàn)借用成例、運用定例,也是一種程式化的史學創(chuàng)作,使史才快捷、方便撰寫。通俗小說又何嘗沒有定例?無疑,這跟史傳序例一樣,是作者創(chuàng)作的一種策略。因為具有“史才”創(chuàng)見的人不多,而小說的創(chuàng)作更加沒有太多的天才,再加上書坊主貪圖快捷、方便,為了滿足市場的需要,便粗制濫作起來,不拈用成作入小說,如何能夠達到感人之“捷且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