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到南京去

春天的來客:陳布文文集 作者:陳布文,李兆忠 著


到南京去[1]

小娟到南京的時候是十七歲,她是蘇州一個教會中學(xué)的畢業(yè)生。

她為什么到南京來,上大學(xué)嗎?

不,自從她白發(fā)蒼蒼的老母,暗示她如果不同意家庭選好的一門親事,那么,這個家庭就不會再擔(dān)負她上大學(xué)的費用了?!谑?,她就決意不上大學(xué)了。

不上大學(xué)是使她痛苦的,可以說是她青年時期一個致命的打擊。因為,在中學(xué)里已經(jīng)一再聽到幾位老師說過:“林小娟一定要上大學(xué),她在文學(xué)上有發(fā)展,她是未來的一個女作家。”

文學(xué),是的,她喜歡文學(xué),在十四歲的時候,就應(yīng)《婦女生活》雜志的“我理想的愛人”,以這個為題的征文,她竟得了第一名。雖然,她那瘦小的身材還未發(fā)育成人,那穿著家制布鞋的小腳,更加可以看出來,她還是一個孩子。但往上看去,那個略微見大的頭,寬大的額,披散著長長的烏發(fā),一直垂到肩上,蜜桃似的臉,煥然發(fā)光,尤其是一雙靈動的眸子,它深不可測,蘊藏著些什么,帶著一點危險與魔氣,那是十四歲的女孩們所絕不會有的。

在那時候,似乎公認為從事于文學(xué)工作,則必定得先從大學(xué)畢業(yè),不上大學(xué),就是終止了小娟文學(xué)的前程。

所以在畢業(yè)留別會上,小娟演木蘭從軍,剛剛打完仗要“愿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xiāng)”的時候,女友王美華正化了妝,下一節(jié)目,是她跳舞《月明之夜》,穿了一身白裙衫,飄飄然走來,指著小娟尖聲叫著說:“多好看,穿了戎裝多好看!——怎么辦,娟,你恐怕真要投筆從戎了吧?”

“是的,”她說,“我當(dāng)了兵,十二年也不回來!”

然而到哪里當(dāng)兵去呢?

在長長的暑假中,同學(xué)們都風(fēng)流云散了。小娟較好的幾個女友——白春花、沈蓮考上了中大美術(shù)系;葛清到上海演電影去了,已經(jīng)改名達妮,并且寄了一張酒窩很明顯的照片來;走路婀娜的王美華正在戀愛,據(jù)說不久將與她在報館里工作的表哥結(jié)婚。

陰歷七月十五,家家結(jié)鬼緣。

雖然小娟沉溺于古今中外的文學(xué)名著里,并且為了思考人生而常常通宵不眠,當(dāng)緊的前途問題又迫在眉睫,……但她對民間這一習(xí)俗,卻異乎常情地喜歡。她花了半天的時間,將那堆買來的、壓了金錢印痕的長方形毛邊紙,一張一張卷成筒形,把書桌上蓬蓬的紙卷,砌成了一座山。這是在天黑的時候,用大籃小筐裝著,手中點上一筒,在各個僻靜的河灘小巷走著,燒完再接上一筒。家家有人出來,孩子多的人家,成群結(jié)隊地出來燒紙。小娟是個獨生女,與六十來歲的父母同住在一座小小的白樓上,別的什么活動,她家照例無人參與,只有七月十五結(jié)鬼緣的事,小娟卻一定參加的,而且錢紙筒比別家都做得多。她差不多是第一個出現(xiàn),開始點上了火,直到深夜與最后點完紙筒的一批人一同回來。

這是好玩的事。古城蘇州,有著無數(shù)條幽靜而奇秀的小巷,垂楊紛披,有幾條流著清清泉水的小河。盛暑剛剛過去,在初秋的夜里,點著松松紙卷的火炬,曲曲折折地巡游街頭巷尾,兒童們稚氣的笑語,水榭林邊,映現(xiàn)著姑娘們飄飄的群衫。遠遠近近的小火光,斷斷續(xù)續(xù)地閃動著……

小娟穿了一身淺藍色的衣裙,抱了一個長長的元寶籃,她以自己的家為中心,以一籃紙卷燒化的過程為長度,選擇著不同的小徑,一筒接一筒地?zé)羌堝X,再回到家時,又添滿一籃。

當(dāng)她走到一個池塘邊,她站在小石橋上,看到碧清池水中自己的影子,長長的頭發(fā)紛披著,一手舉著火炬,衣裙飄飄地站在藍天與亮月中間,多么好!她想起《水仙辭》,不覺瞥了一眼池塘邊滋長的萋草,身上微微有一陣寒噤。于是她快快走過石橋,沿著池塘轉(zhuǎn),自己對自己說:“我不相信有鬼。至少,我相信在我四周,默默跟隨我的絕不是鬼;至少我相信,絕不是猙獰可怕的紅頭發(fā)綠眼睛的鬼。即使是鬼,那鬼也是與神仙一樣的美妙,她們是那么溫柔,那么鐘情,那么委婉,……也許正因為有她們,這個夜才顯得如此可愛!”

“我向你們問好,我是你們的朋友!”小娟輕輕地說出聲來,并且高高舉起火把,靠著野生的一株老樹說:“是的,你們是我的朋友,你們是善良的,一定也是美麗的!”

“哈哈哈哈……”忽然身后發(fā)出一陣哄笑,真把小娟嚇怔了,但即刻明白了那是王美華的聲音,于是她舉了火把轉(zhuǎn)過身來。老樹的后邊有一排房子,那種臨河的小房,她剛才走過的時候未加注意,而王美華她們都一直注意看她,并且躲在房后聽她的獨白。

“你真是個小妖精,還與鬼敘話,哈哈哈,這個神經(jīng)病!”王美華仍然笑著說,“我與你介紹,這位是伍夢蝶,這位是王國賢,都是我的表哥!”她又嚷著對他們說:“這就是林小娟,女文學(xué)家,女畫家,女詩人,女……”她這樣嘻嘻哈哈地說下去,小娟任紙卷燒光了也不再點,她覺得心境完全受毀損了,她沒料到美華這個時候來找她,并且是用這種方式。

“我明天一早就回武漢,所以非今晚見見你不可……”她又大又有深意地眨了幾下眼,暗示她到武漢去之后,便要與她表哥結(jié)婚了。這兩個表哥,到底哪一個是她未來的丈夫呢?

小娟只好領(lǐng)了客人往回走。這時候,那個叫夢蝶的已把她籃子拿過去代抱著了,而叫國賢的那位用火柴點起了余下的紙卷,笑嘻嘻地舉著,他的臉上有麻子。

把眾人送走之后,小娟是十分疲乏,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她倚著樓欄眺望,夜深了,遠遠近近仍是火光點點,她還余下很多紙卷,但再也提不起興趣來了。這一場聚談,除了心里明確地送別了中學(xué)時代的朋友外,一無所得。這些人多么俗,尤其那個王國賢,那個麻子!言語阿諛,笑容諂媚,是個壞貨?!奥樽?,王麻子,可怕!”小娟又自言自語了:“鬼好得多,絕對比他們好,我要結(jié)鬼緣,至于這種人,我與他們永世無緣的了!”

“張資平的小說培養(yǎng)了王美華,她還照小說寫的去實踐了?!毙【暝跓o眠的夜,這樣想,“高爾基說:社會大學(xué),我要上社會大學(xué),我要看看這個社會!”

“但是,”她翻了一個身又想,“娜拉離開家之后怎么辦?易卜生把娜拉鼓動出來了,但他并沒有解決她到了社會上怎么辦的問題。”她想到,一個女人,一個姑娘,到了社會上,特別是一九三七年的中國社會上,怎么辦?處處密布著陷阱與圈套。她翻來覆去地想,一夜未眠,頭昏極了,她起床打開樓窗,破曉的風(fēng)涼涼地透進,她靠在窗口深深地呼吸了幾口,點點頭說:“我要到社會上去,是的,我不怕,我不會屈服的,因為我有死!”她又向東方點點頭,這時太陽還沒有出來,天邊似乎有些白氣,說不清是夜霧還是朝霧,夜空藍得發(fā)黑,冷冷地傾聽著她的決心。

她選擇了南京,是破釜沉舟的意思。她是一個中產(chǎn)階級的女兒,在上海的親友很多,她要把自己甩向舉目無親的場所,只許自我奮斗,不許得到支援。她要立足于無人之境,既不受人愛護,也不怕人誹謗,一切將要發(fā)生的,全由自己來承當(dāng),她的成敗,決不能影響這個末代秀才的家庭名聲。

小娟的父親是個秀才,如果皇帝不退位,也許能做舉人和狀元,但他倒也不戀舊。武漢革命軍到蘇州的時候,他就把小娟烏黑的一條大辮子剪了?,F(xiàn)在他六十多,做著蘇州市的開明士紳,在鄉(xiāng)下有幾畝良田,幾間祖遺的老屋。母親受過苦,在父親讀文章努力考功名的時候,母親曾給附近地主人家充過短工。她到四十五歲才有了小娟,那時家境已在中農(nóng)以上,因為小娟讀書要進好學(xué)校,所以把地租給人家種,這個小小的家就搬到蘇州城里來了。她母親的理想,是只求小娟讀畢中學(xué),嫁個小學(xué)教員,自己也教書,夫唱婦隨。家中的收支,是可以供小娟上大學(xué)的,但是父親威脅她一下,希望逼成已經(jīng)在進行的婚事。不料小娟反抗到底,而且自動要求不再升學(xué)了。這兩天,小娟忽然說,接到女友的信,在武漢找到了一個教書的工作,立刻就將離開故鄉(xiāng)了。

自小在身邊長大的愛女,要遠別是難過的,但十七歲的孩子,就能工作賺錢,這不能不使老母產(chǎn)生一種光榮與自豪之感,何況她知道,女兒的脾氣倔強得很,要取消她的決定,根本是不可能的呢!

告別時,父母是老淚縱橫,百感交集;小娟是橫眉冷對。——她橫眉冷對自己的決定,自己的幼稚,自己的夢,她蔑視自己的勇敢與抱負!

她的心是痛的,她覺得對不起父母,還能再見嗎?然而不走怎么辦?親愛的爸爸媽媽,原諒我,我是一個叛逆,我是不會使你們得到幸福的,恐怕我自己也永不會得到幸福!


[1] 作于1950年代,未曾發(fā)表,手稿無題,篇名為編者所加。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m.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