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
消息——童話的解說之一(1)
親愛的,你別這樣,
別用含淚的眼睛對我,
我不愿意從靜水里
看久已沉積的悲哀(2),
你看我如敘述一篇論文,
刪去一般不必要的符號,
告訴你,我老了……
如江南輕輕的有了秋天,
二月天在一朵淡白的杜鵑上謝落了,
又飄向何方。我還未看清自己的顏色。
只是,我是個老人,
而你,你依舊年青。
我能想起第一回
在我的嘴里有衰老的名字,
又甚么(3)時候遺忘了詫異,
我也能在青燈前
為你說每一根白發(fā)的故事,
可是,我不能,
因為你有黑而大的眼睛。
當我辭退了形容詞,
忙碌于解剖一具歷史的標本。
是的,我也年青過,
那是你記得的,
我浪費了又尊敬了的。
而現(xiàn)在,我遙望它微笑。
琉璃瓦下的磚縫里種一棵燕麥,
不經(jīng)搖曳便熟了,
一穗萎弱的年華
掛幾片瘵死的希望,
交付一把不說故事的竹帚,
更向自己學會了原諒。
我年青過,
那多半是因為你。
但是衰老是無情的,
因為人們以無情對衰老。
我仍將干了的花朵還你,
再為你破例的說我自己。
在那邊,在那邊,……
哦,你別這樣。
慢慢的,慢慢的……
我還能在心里
找出一點風化的溫柔,
如破爛的調(diào)色板上
有變了色的顏色,
忘了你,也忘了我,
聽我說一個笑話:
一個年青人
依照自己的意思
(雖然仍得感謝上帝),
在深黑的紙上畫過自己,
一次,又一次,
說著崇高,說著美麗,
為一切好看的聲音
校正了定義,
像一只北極的螢蟲,
在嘶嗚的水上
記下了素潔。
為怕翻攪的濃膩的彩色,
給靈魂涂一層香油,
(永遠柔潤的滋液)
透明外有幽幻的虹光了,
可是,“防火水中”——
生于玉泉的香草也爛了根葉,
看嚴冰也開出了紫焰呢,親愛的……
你看過一滴深藍
在清水里幻想
大理石的天空,
又怎樣淡了記憶,
你看過沙胡桃
怎樣結成了硬殼,
為自己摘下之后
在殼與肉之間
有多么奇異的空隙,
你看見過么,親愛的,
一只秋蠅用昏暈的復眼
在黏濕的白熱燈前
畫成了迂回的航線。
破落的世第的女墻里
常常排開輝煌的夜宴,
折腳的螃蟹拼命擠出
鐔口陳年的酒花,
落了香色的樹木
綠照了不卷簾的窗子。
我老了,但我為我的疲倦
工作,而我的疲倦為我的
休息。所有的誑話
說得自己相信了
便成了別人崇服的真理。
我學會宗教家可敬的卑劣。
我老了,你聽我的聲音,
平靜得太可怕么,
你還很年青,不要
教眼角的神經(jīng)太酸痛。
走,我們到幽邃的林子里
去散步,雖然你來的時候
已經(jīng)經(jīng)過艱苦的跋涉,
你,朝山的行客,親愛的,
連失望也不要帶走。
像從前一樣,
我伸給你一只手臂,
這是你的頭巾,
這是你的斗篷,
像一個病愈的人,
我再遞給一根手杖。
我也不會對無恒有恒,
你再來看我,當你
失去了所有的鏡子的時候,
你來看我心上衰老的須根。
這是從日記里,從偶然留下的信札里,從讀書時的眉批里,從一些沒有名字的字片里集起來的破碎的句子,算是一個平凡人的文獻,給一些常常問我為甚么不修剪頭發(fā)的人,并謝謝他們。
卅年(4),昆明雨季的開始時候。
封泥——童話的解說之二(5)
姊姊帶著鑰(6)匙吧,
最長的季節(jié)來了,
去看看我們的園子,
雖然我記得
最初一次離開的時候
并未一動虛掩的園門,
可是有風呢,
動的風和靜的風。
甚么也別帶
連記憶□遺忘,
姊姊,我要那塊
石碑上的字也
教目光摩平(7)了,
我們的園子最好
連荒蕪也沒有。
秋天常是又高又大的,
它將在一切舊址上
平鋪了明藍的蔭:
明凈凈的□空間與時間,
把幻想壓成一疊水成巖(8),
□□□□□□□□□□,
□□□□□□美的清□,
□□□飄忽的天涯
寄一個空白□,□開了,
不給影子以重量。
這是最深的一點,
從開端來的,又
引向最后去。
是淡的,還是淡的,
并且也不必計算
那個總和,姊姊,
我們說,即使苦,
即使苦,………
冷水上流著的
是無主的夢么,
不去理那些銘記的
日月,用最大的
勇氣與恒心
去嬾(9)吧,姊姊。
更溫和一點,
你知道這園子的鄰近
有許多用希望栽花的。
不要漏出一點消息,
可是,我怕我是個
多話的孩子,姊姊,
我說著牧羊人的
謊話,好不好,我說:
我們園里的樹上
開滿淡白的蝴蝶,
(還有紅的,還有金的。
還有顏色以外的——)
青的虔誠的夢
有水紅色的嫩根,
我們的柳絲是,是,
流著醉的睇視的
柔發(fā),流著許多
甜的熱度,
我說得不美麗時,
我們的園子會幫助我。
我有更多的祝福,施給
自己過的,該施給別人了,現(xiàn)在。
我們教那些
等待的去追求,
教那些沉默的
去唱歌,教薄待
青春的去學學
秋天以前的風。
我們以別人的歡樂
來娛悅自己吧,姊姊。
怎么,姊姊不說話了,
看露水濕了你的趾尖。
很涼呢,尤其是秋天。
回去了,輕輕的,
讓虛掩的門仍舊
虛掩著
孩子們不會來的,
他們從沒見過
一座不鎖□□□□
輕輕的去
我們沒有又來過一次。
六月十日□天□(10)
文明街(11)
先生,你從來沒有看見過一條
河嗎? 莫洛亞
到文明街去吧?
到文明街去!
流浪漢 單身漢
用業(yè)余游歷家的眼睛
一顆不設防的心
(撤退了的荒□與被占領了又□)
去看自己的晚晌。
在城市的中心
在鄉(xiāng)村的邊緣
在許多向心與離心的
圓弧交切的一點上
文明街鋪開了,依照著
人的假想,又給假想
以迂回的路線。
這里是一個定期風暴的
根據(jù)與發(fā)源,像一個
蒼白的酒徒又被
春灑(12)灌溉了神經(jīng),
稀薄的感情(激起)浪花
過飽和的碳酸翻攪著
四方的空氣又向這里流換。
每天晚上,燈光
把黑陰壓積在
柜臺底下,
桌子底下,
木箱底下,
和殘忍的腳步底下。
(老鼠洞里有豐收的季節(jié)了。)
文明街在有人看星的地方,
——有水,有樹,有蛤蟆叫的地方,
升起了燒熾的,
透明的夢。
一盞燈比一盞燈更亮,
一塊招牌比一塊招牌更胡鬧,
一個窗子比一個窗子更能
汲出眼睛的驚呼,
壓倒了別人
又壓倒了自己,
通過沮喪的喜悅后面
幌動著預言家慘碧的囈語。
而古老的鋪子
(滿飾著殘象的)
古老得更新奇了。
建設著破壞,
荒唐的統(tǒng)計數(shù)表
不斷的產(chǎn)生
未立名稱的職業(yè)。
有人笑了,
噙著兩眼虹色的淚。
紫色的虹
醬色的虹
蒼綠色的紅(13)
深灰色的虹
閃爍著懔抖著的
虹的水災啊!
過分誠實的臉
(訓練了一生的)
太多的苦衷與術語,
每個人裝點著自己
與別人的身份。
手握任(14)袋內(nèi)
輕微的本錢——失望,眼睛釘(15)在
有生殖能力的滿足,
噎下了歡呼
藏起了狼狽
(政治家的修養(yǎng)啊)
狂□□:
(你為甚么不慷慨一點)
顧客與商人
草擬著
新世紀的道德。
火燒著三月
分泌著油脂的松林的
大的聲音
寂滅了,
一盞盞光與影子
放棄了自己的封□,暫時
有一個互不侵犯的和平。
埋在古典時代的廢墟的蛇,
寂寞是主婦在客散的
筵前咬著手指的時空。
一對毫不動心的狗
并著肩由巡警的
生活的邊上踩過了。
浮腫的河,道,貧空的
職業(yè)蕩婦一樣的睡死了,
慈善的清道
紅著紅的□(16)睛
洗滌她渾身
獸性與無恥的重傷。
而一輛牛車
載滿沉重的木石
又吱吱的碾過來了。
好一趟遼遠的旅行?。?/p>
喝,這算得了甚么。
歸去,窗前有一本
歷史地圖打開了
隨你愿意畫幾條線。
落葉松(17)
樹葉子落在下個斑斕的謊,
在濃夏的蔭瞞過的舊處。
誰曾命永遠的綠谷作主,
又殷勤延納早秋的晚涼。
要鱗瓣藏好秘密的馨香:
嚴闔著眼皮,風吹著白露。
如廟宇湮圮于落成之初,
無一人禮拜昨天的法相。
倦了鷹的翅野鴿的紅爪。
一天,被冷靜燒枯的枝柄,
如修道女扔下斜插的花,
落下松實累累如蜂巢,
藏入層層自設的謊,作(18)聽
深谷里有巨石風化成沙。
昆蟲書簡(19)之二
十月四日擬作。
十一月十日抄六稿。
二秋輯(20)
私章
生如一條河,夢是一片水。
俯首于我半身恍惚的倒影。
窗簾上花朵木然萎謝了,
我像一張膠片攝兩個風景。
落葉松
蟲鳴聲如輕霧,斑斕的謊
從容飄落又向濃蔭舊處。
活該是豪華的青山作主,
一揮手延納早秋的晚涼。
盡謨拜(21)自己,莊嚴的法相,
愿寶殿湮圻于落成之初。
不睜的眼睛,雨夜的珠露,
不變的是你不散的馨香。
離絕綠染的紫啄(22)的紅爪,
鱗瓣上輝煌的黑色如火,
管春風又煽動下年的花。
終也落下,沒有蜜的蜂巢,
而,積雪已撫育謊的堅果。
山頭石爛,澗水流過輕沙。
有血的被單(23)
昨天得潛弟來信:說,四月中吐了三天血,其實,應當說是嘔血:整塊紫黑的血自喉間涌出……他還太年青,他想做許多事,不應被衰弱磨折,他應該強健起來呵。祝福。
年青人有年老人
卡在網(wǎng)孔上的咳嗽,
如魚,躍起,又落到
印花布上看淡了的
油污。磁質(zhì)的月光
搖落窗外盛開的
玫瑰深黑的瓣子,你的心
是空了旅客的海船。
不必痛哭你的強拗
如一個農(nóng)夫哭他
走失了六月的耕牛。
想家的時候,你是
被袱襁從云里帶下來的
孩子,我知道。靜靜!
學一個白發(fā)的醫(yī)生
告訴別人呢:我病了。
五月九日
昆明的春天(24)
不必朗誦的詩,給來自故鄉(xiāng)的人們。
打開明瓦窗,
看我的煙在一道陽光里幻想。
(那賣蒸飯的白汽啵(25))
夠多美,朋友又說了,
若是在北平啊,
北平的塵土比這兒多,
游魚夢想著桃花瓣兒呢,
在家里呆不住唉,
三毛錢,頤和園去了,
自行車,自行車,自行車,
真?zhèn)€是車如流水馬如龍,
馬如龍,
有人赤腳穿木屐,過街心,
哪兒沒有春光,您哪,
看烤餌塊的脫下破皮襖,
(客氣點好吧。)
盡翻著,盡翻著,
翻得直教人癢癢,
說真的,我真愛靴刀兒劃起來的水花兒,
小粉蝶兒,紗頭巾,
飛,飛,
喝,看天染藍了我的眼睛,
該不會有警報吧,今兒。
昆明小街景(26)
盲老人的竹枝,
毛驢兒的瘸腿,
量得盡么?
是一段荒唐的歷史啊,唉,
這長街鬧嚷得多么寂寞:
走過了,又走過了,
多少多少日子……
收舊貨的叫喚
推開太史府深掩的門,
那面精圓的鏡子
多像老祖母的眼睛。
泡濕了的木柴
嘲笑著老挑夫的肩膀
吱吱地,吱吱地,
賣出了黃連甘草,
也賣出了一疊疊紙錢。
少掌柜打得一手好算盤
三下五除二
四下五落一……
嘴內(nèi)兒吹著不同的調(diào)子……
卻一樣是嗚嗚地,
有人走著,拖一大串泥草鞋
也活像牽著條哈叭狗兒,嗐,
你瞧瓦松長得那么肥綠了,
才幾天?
賣餛飩的敲著白日更,
吾神駕輿去也
乘風歸去,
天門里有金色的花,
那直上云霧的十八盤哩,
喔,誰扔下一只爛橘子,
瘦狗兒夾起尾巴箭一樣哈哈,
怎樣?新松菇?
空車子比千把斤石頭還重,
老黃牛依舊得拖著,沒轍。
邪門兒,邪門兒,
可不是嗎!
“夕陽無限好
只是近黃昏”
瞧小三兒的帽頂多紅!
歸去也,涼了,哎,伙計,開水!
自畫像(27)——給一切不認識我的和一個認識我的
我一手拿只筆,
一手捏把刀,
把鎮(zhèn)定與大膽集成了焦點,
命令萬種顏色皈依我的意□,
一口氣吹散滿室塵土,
教畫布為我的眼睛心寒:
用綠色畫成頭發(fā),再帶點鵝兒黃,
好到故鄉(xiāng)小溪的霧里搖搖,
聽許多欲言又止的夢話,
也許有幾絲被季候染白了的,
搖搖欲墜,墜落波心,
更隨流水流到天涯
用淺紅描兩瓣修眉,
待開出恬靜的馨香,
誰需要,我送給她,
隨她愛簪在鬢邊,
愛別在襟頭,
到殘謝的時候,
隨意拋了也好。
還有嘴唇呢,
那當然是淡淡的天青,
(誰知道那有甚么用,)
春日里,風飄著
帶著蝶粉的頭巾,
如果白云下有寂寞吹拂,
我愿意廝伴著黃昏。
休要讓霜雪鋪滿了空地,
還得涂上點背景,
我抹過所有的顏色,
織成了孩子的窗簾。
然后放下畫筆,
抽口煙,看煙圈兒散入帶雨的藍天。
彗星辛辛苦苦地繞過一個大圈子
太陽替自己造成了午夜。
拍地拋去煙蒂頭,花,花,花,
刮去了布上那片繁華,
散成碎屑,
飛舞在我的周身。
只留得一雙眼睛。
涂過上千種顏色,
又大,又黑,盯著我,教我直寒噤。
也許,也許,
總有一個時候吧,
會凝成星星明天的金光。
懸掛在甚么地方呢?
讓風吹上天吧。
附在萍藻的葉背,
在記憶之外閃著幽光?
但是,親愛的,我擔心,
天上也有冰河紀!
為紀念我的生日而作
三十年二月十六日晚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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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6月12日昆明《中央日報》第62期,作者署名“汪曾祺”。
(2) 編者注:汪曾祺的詩句“我不愿意從靜水里/看久已沉積的悲哀”,可參照卞之琳的《水成巖》一詩末節(jié):“古代人的感情像流水,積下了層疊的悲哀?!倍娋鶄鬟_了時光流轉、年華逝去的悲哀,但處理這種情緒的方式有別,卞沉溺而汪審視。
(3) 編者注:“甚么”今作“什么”,后文同。
(4) 編者注:此處為民國卅年,即1941年。
(5)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8月16日昆明《中央日報》第76期,作者署名“汪曾祺”。本詩初刊時有部分字跡漫漶不清,難以辨識,暫代之以“□”,以待后考,下同。本書中的“□”同此處。
(6) 編者注:“鑰”為繁體字,今作“鑰”。
(7) 編者注:“摩平”今作“磨平”。
(8) 編者注:此節(jié)開首二句,脫胎于卞之琳的組詩《水成巖》,見《水星》第1卷第5期,1935年2月,北平文華書局。
(9) 編者注:“嬾”為繁體字,今作“懶”。
(10) 編者注:此處最末一字似為“津”,但不能確定,待考。
(11)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11月16日昆明《中央日報》第95期,作者署名“汪若園”。
(12) 編者注:“灑”似為“酒”之誤排。
(13) 編者注:“紅”似為“虹”之誤排。
(14) 編者注:“任”似為“住”之誤排。
(15) 編者注:“釘”今作“盯”。
(16) 編者注:□似為“眼”,但不能確定,待考。
(17)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11月24日昆明《中央日報》第101期“十四行特輯”,作者署名“汪若園”。
(18) 編者注:“作”似為“你”之誤排。
(19) 編者注:汪曾祺《〈燒花集〉題記》有言:“去年雨季寫了一點,集為《昆蟲書簡》,今年雨季又寫了《雨季書簡》及《蒲桃與缽》”,轉引自解志熙《出色的起點》,《十月》2008年第1期。即此可以推測汪若園是汪曾祺的一個筆名。
(20)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2年11月13日昆明《生活導報周刊》第1期第4版,作者署名“汪曾祺”。
(21) 編者注:“謨拜”今作“膜拜”。
(22) 編者注:“啄”今作“琢”。
(23)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7月30日桂林《大公報》文藝第1149期,作者署名“汪曾祺”。
(24)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6月18日桂林《大公報》文藝第1119期,作者署名“汪曾祺”。
(25) 編者注:“啵”今作“波”。
(26)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3月3日香港《大公報》第1043期,作者署名“汪曾祺”。
(27) 編者注:本詩發(fā)表于1941年9月17日《大公報》文藝第118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