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成對這個家族的所有記憶,是從他的瞎眼祖母秀才娘子開始的。
當年的秀才爺年輕俊俏,手拿一本書,坐在村口大樟樹下的曬帽亭里讀。亭是村中一景,傳說是李家造的。李家在明代出過天官,是村里古今最大的官兒,在朝野頗有權勢,當時讀書人為了巴結他,呼哧呼哧爬上山來,脫帽下轎整衣進村。后人造亭說是供游人歇腳休憩,實為張揚祖宗余威。后來李家也敗落,人丁驟減,村莊反拓展,亭子就為三姓公用。
三姓房族分工明確,黃氏務農置田畝,是佃戶主。撞鐘山坳內的幾百畝良田,大都為黃氏所有。李氏雖也薄有田產,子孫卻專攻讀書,但風水已被祖先拔盡,后代再也出不了權高名重的人物。而張家始祖,自稱為南宋大將張俊之后,歷宋、元、明、清四朝,淪落為走山穿村的郎中,也說不清何時開始經營藥業(yè),成為村里唯一外出謀發(fā)展的商戶。像他這般考取秀才則是例外,用他父親西藥店倌的話說:是祖宗墳地里冒了青煙。
這日春陽柔和,亭子上空藍天如洗,四旁垂柳依依,亭下田畈和雜草叢中,有一條七轉八回的溪澗流過。那柳絮從樹上飛下來,被風吹得飄飄飏飏,落在路旁田畈、草叢與溪澗里,到處毛茸茸、白絨絨的一片。落澗的柳絮又隨水流動起來,好似無數(shù)條毛毛蟲爬動。這景致很柔和,很美,也很吸引人。張友香讀書倦怠了,掩卷觀賞亭外的風景。至晌午,他便覺得有些慵懶,坐在石凳上,把頭伏在亭柱上打盹兒。不清楚睡了多久,也不知有沒有做夢?反正他一覺醒來時,見身邊條凳上又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臉容清癯的瞎眼老婦,在膝蓋上攤著個蠟染布包袱,手里拿著一條認路的青皮竹竿,膝旁蟄伏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羸弱少年,臉色枯黃,眼睛卻極有神氣,正緊盯住他看。還有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孩兒,身穿手肘打補丁的青布襖,下身一條玄色燈籠褲,趿一雙破口舊布鞋。腳指頭從內伸出來,似剝殼嫩筍一般地閃爍出玉石般的光澤來。她的膝蓋上,也放一個舊包袱,兩只粉嫩纖巧的手,柔軟地耷拉在上面。可惜她那顆小小的腦袋側向亭外,出現(xiàn)在他眼中的,只有一條油光黑亮、扎有紅頭繩的辮子……
她是天足?他心頭有些驚訝,睜大眼睛看著她們,感到眼前這情景,與他夢中出現(xiàn)過的求親場面暗合。這年他也才二十出頭,正是招來手執(zhí)紅絹帕的巧嘴媒婆們說親的佳齡。但不管她們如何口吐蓮花,把遠近村坊絕色女子都說遍,他硬是一個也看不上。
也不知何因?自從阿爺張圣朝納法蘭西洋妾,生下他的小姑西妹子,他就覺得女人的天足,比祖母李氏和母親黃氏的小腳好看。
一會兒,那女孩兒轉過頭來,把一雙明亮、清澈如溪水流動的眼睛,只在他臉上如陽光照耀般地掄了掄,亭外的日光頓時黯淡了下去。這時他真切地看清楚了她的容貌,這是一張神情憂郁、堅毅、略帶幾分嫵媚的瓜子臉,額頭光潔寬闊,下巴尖削,挺括玲瓏的鼻翼下,有一張如花苞初開的小嘴,左唇上生著一顆紅色小痣。他的心顫抖起來,手中的書不知不覺地掉在地上。那少年提醒道:哥,您的書掉了。女孩兒見他如此呆怔著注目自己,把落地的書撿起放回他手里。動作敏捷得如山中的貍貓,使他越發(fā)呆了……
他與她們閑談起來。老婦告訴他:祖孫是后海灘涂人氏,來這兒投親逃荒。現(xiàn)天氣轉熱,回家準備替佃主插秧去。說從這里到那兒,有三十幾里路,還得走一段山道。她說這村子好是好,四周群山環(huán)繞,山清水秀,在山坳落下千畝良田來。可惜上下山太難,轉來轉去得耗上大半個時辰。祖孫大清早從山里啟程,半天才摸到這兒。腹中無食,足軟無力,得歇歇腳再往山下走。又說這兒路途不方便,就是家中多有田畝,山下富家姑娘也不會嫁來山上。
他搖頭問:如果我想娶山下的貧窮女子呢?老婦瞪起瞎眼珠譏諷道:你開玩笑,亂世荒年的,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口,誰有心思做喜場養(yǎng)窮人?他說:我是考中鄉(xiāng)試的秀才,就喜歡貧家會干活的女子。老婦癟塌著嘴點頭,舒展開裙裾下的小腳,嘿嘿地冷笑了起來。
他問她笑什么?她說路是路,橋管橋,別欺侮我是瞎子。你一個功成名就的秀才爺,會娶沒飯吃的窮姑娘?他說我沒開玩笑。老婦說我也不開玩笑。你這秀才爺如果落在平原,遠近村坊的大家閨秀,早狗搶肉骨頭似的爭著上門了??上窃谏嚼?,小腳婆姨吃不消上山下山地走路。除非……
他問:除非什么?老婦正色道:在村口安一架轆轤車,把新娘子從山下吊上來。他說我明白了,山下的新娘子,得用轆轤車載上山來。
閑聊中,女孩兒一直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用糯米粒似的細牙,緊咬住嘴唇不說話。直至離開時才瞅個空兒,湊近他耳邊說:我家住相公殿下人渡村。老婦的耳朵很靈,問:秋英,你在說什么呀?她把眼睛望住天空回答:阿奶,你聽差了,我啥也沒說。老婦無奈地搖頭:說就說了唄,窮家無秘事。人家喜歡你,自然會打聽到地址。她又回頭沖他嬌媚地一笑,乖巧地攙起祖母的手,張揚著一雙天足,腳步黏黏地招呼弟弟一起走出亭去。
就這般驚鴻一瞥,張友香的魂丟了,整個心窩子都被裸露在陽光下、生著玉筍般腳指頭的天足占據(jù)了。在家放出狠話來:非相公殿楊姓女兒不娶。吵著鬧著要在村口大樟樹下架轆轤車……
家人被他鬧得沒辦法,拿銀子叫來木匠,真把轆轤車給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