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好心地在軍官食堂請我飽餐了一頓,之后我就徒步向家中進發(fā)了。晚上我在公墓里鋪上毯子睡著了,等到早上起來覺得更難受了。我身上沒吃的,也沒藥,背包里除了毯子唯一沒被偷走的只剩那包波蘭泥土了,但我知道自己能行的。
強撐起身體,繼續(xù)在坑坑洼洼的砂石路上走著,每走一步身體都鉆心地痛。不過我還是堅持走了好幾個小時,最后,我終于在一片密林旁的草場上倒下了。我知道自己病得很嚴重,但也只能祈禱有奇跡出現(xiàn)。我覺得自己就要餓死了,渾身因為發(fā)高燒而冒著冷汗,意識也漸漸模糊了。在意識錯亂的時候,最近的經(jīng)歷像電影中的蒙太奇一樣,在眼前回放:路西瑪?shù)脑\所、馬伊達內(nèi)克,還有那個女孩果爾達。
啊,果爾達,那么美麗,那么堅強。
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一個騎著自行車的小女孩一邊吃著三明治一邊從我身邊經(jīng)過。我的胃餓得直抽痛,腦子里竟然想的是怎么把那塊三明治從小女孩的手里搶過來,也不管我是不是在做夢。但一有這個念頭,我就聽到果爾達的話在耳邊響起:“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希特勒?!爆F(xiàn)在我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它取決于我們的生活環(huán)境。
我這次命不該絕,一位貧窮的老婦人在出門收集柴火時,發(fā)現(xiàn)了正在昏睡的我,于是趕緊用推車將我送到了希爾德斯海姆附近的一家德國醫(yī)院。一連好幾天我都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一次在意識清醒的時候,我聽旁邊有人說有好幾十個婦女因為染上了最近流行的傷寒病死了。我覺得自己很可能也會成為這樣不幸的人,于是要了鉛筆和紙,想給很可能再也見不到的家人寫封遺書。
但是我身體實在太虛弱了,連鉛筆也握不住。我請室友和護士幫忙,但是她們都拒絕幫我。這些狹隘偏執(zhí)的人把我當成了波蘭人。四十年后,我和艾滋病人待在一起的時候,也遭遇到了同樣的偏見?!白屵@只波蘭豬去死吧?!彼齻冊谝慌詤拹旱卣f道。
這種歧視差點要了我的命。那天晚上我突然心率過速,但沒人愿意幫這個“波蘭”女孩。我那可憐的小身板瘦的只剩下可怕的七十五磅[約等于三十四公斤。],所有的斗志都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我痛得蜷在床上,奄奄一息。幸好那晚值班的醫(yī)生很有醫(yī)德,在我眼看就要沒救前,給我打了一針強心劑。等到早上的時候,我感到自從離開路西瑪之后,身體狀況第一次這么好,臉頰又紅潤起來,于是我坐了起來,開始吃早餐。在走出病房前這位醫(yī)生問道:“我的瑞士小姑娘今天怎么樣了?”瑞士!當護士和室友聽說我是瑞士人,而不是波蘭人,態(tài)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開始忙著幫我做這做那。
讓她們見鬼去吧。在好好地休息了幾個星期,也補足了營養(yǎng)后,我辦理了出院。臨走前,我給我那思想狹隘的室友和護士講了背包里那包波蘭泥土背后的故事?!澳銈兠靼讍幔俊蔽蚁蛩齻兘忉尩?,“波蘭的母親和德國的母親都一樣愛她們的孩子!”
在開往蘇黎世的火車上,回想著過去的八個月里我所經(jīng)受的不可思議的歷練,再次回到家中的我變得更睿智、更世故了?;疖囘€在沿著鐵軌轟隆隆地朝著蘇黎世前進,但我卻好像已經(jīng)聽到了自己在向家人述說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關(guān)于蝴蝶,關(guān)于那個讓我知道“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希特勒”的波蘭猶太女孩,關(guān)于那個蘇聯(lián)的吉卜賽人——是她教會了我什么是超越語言和國界的愛和手足情誼;還有那個在出來撿柴火時把我送去醫(yī)院、讓我活下來的貧窮老婦人。
很快我就回到了家,和父母一起坐在了餐桌旁,分享我一路上駭人聽聞的見聞……還有許許多多我們依舊要對這個世界心存希望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