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星期后,大葦塘村沒人愿意出來承包副業(yè)組。于是,田家祥擔(dān)綱承包現(xiàn)有副業(yè)組,并按合同要求擴建為一個醬菜廠。雙方簽合同那天,公社書記出席了儀式,財糧助理起草的合同文本,田家祥代表承包人簽字,田福申代表大葦塘村民簽字,儀式很鄭重。簽約雙方都表示:承包期間,不得反悔。村支委商量確定,派出田福申作為醬菜廠未來的主管會計,代表集體一方,進駐承包后的副業(yè)組。
田家祥突然想起,承包后的副業(yè)組得有個名字。田福申說:副業(yè)組這個稱呼確實小了點兒。田家祥說:現(xiàn)在外邊都興起大名字,兩個人的公司就叫中心,屁股大的地方就叫廣場,咱這副業(yè)組也得有個名堂——拉大旗作虎皮嘛。
大家笑了一陣子,最后給未來的醬菜廠起了個極樸素的名字:田氏醬園。
田氏醬園的首要工作,是請一位精通八寶豆豉制作技藝的老師傅。有了專家指導(dǎo),該買什么買什么,該走什么工序走什么工序,才能造出好豆豉。田家祥找到呂鋒,呂鋒說他認識西關(guān)大隊的莫支委,莫支委的父親大半輩子在醬園里當師傅,是做豆豉的高手。呂鋒叫田家祥帶些可意的禮物去請,態(tài)度一定要誠懇,就像劉備三顧茅廬那樣。田家祥說:當祖宗供著,是不是?呂鋒說:反正你得拿出離開他老人家就不行的姿態(tài)來,事實上也是。
田家祥按呂鋒說的地址,先去見了莫支委,自是一番掏心窩的話。莫支委說以前開會見過田家祥,還聽過他學(xué)大寨先進事跡報告呢。田家祥說那都是老黃歷了不提也罷。關(guān)于請老先生出任醬園技術(shù)總管這件事,莫支委說:好事呢倒是好事,怕就怕老人家年紀大了不肯出山。田家祥再三懇求,說大葦塘的醬園離不開老先生,無論如何請莫支委在老人家面前多多美言。如果老人家不肯出山,那個醬園就完了。莫支委說:我也不敢打包票,試試看吧。
兩人進了院子。田家祥見廂房門廊上擺著一些竹篾,靠大門這邊有幾個燈籠坯子,尚未糊紙,心里就有些疑惑。莫支委說:以前這院子只我父親一人住,不久前租出一部分,也是你們大葦塘的,一老一少,還有兩個孩子。田家祥就問:是不是扎紙草的?莫支委說:主要是扎燈籠,生意不錯,人也好。田家祥問:呂鋒呂局長來過這里嗎?莫支委說:人家局長,怎肯光臨我這寒舍。田家祥感嘆道:這世界果然是小。莫支委問:怎么,你跟他們有過節(jié)?田家祥說: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都很好。論起來,我跟那扎紙匠還是兄弟呢。那女人,是我莊鄰,很不錯的。
老人家正在上房喝茶。田家祥恭恭敬敬地向老人家說明來意,表達了崇敬之情、渴望之情,態(tài)度極為誠懇,言辭也質(zhì)樸。老人家只是笑,莫支委在旁邊幫腔,有心促成田家祥的好事。田家祥送上禮物:兩包上等蝦米、兩條白鱗魚、兩袋子紅棗、一大口袋花生、兩只老母雞,還有自家曬的干菜和厚皮做的燜菜和絲豆子。老人家不肯收,說了些何德何能、無功受祿、寢食不安之類的話。田家祥聽了,無限惶急,擺出一副禮賢下士、求賢若渴的樣子,態(tài)度殷勤,自是不待說了。老人家聽說禮品中有厚皮做的燜菜,就要嘗一嘗。田家祥將一個黑黝黝的小壇子打開,老先生用手捏了一小撮,放在嘴里品著,連說:名不虛傳,田永昌果然是做燜菜的好手。你們既然有這等行家里手,又何必舍近求遠?
田家祥接著又拿出一個小瓦罐兒,打開,送到老人家面前,說:這是我們本地出產(chǎn)的八寶豆豉,您老人家嘗嘗,看味道怎樣?
老先生低頭頷首聞了一聞,眉頭就皺成一個大疙瘩,問:這哪里是豆豉,爛咸菜也不如呢!此等貨色,難道是出自永昌之手?田家祥說:永昌做燜菜還行,要說八寶豆豉,他絕對是不會做的。告訴您老人家,這一罐還算好的呢,如今市面上賣的那些豆豉老遠就能聞到一股子臭氣,沒法吃。莫支委也說:現(xiàn)在什么都缺,有些人就不在乎質(zhì)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