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曉洋稱自己看不懂我的畫,這是事實。更大的事實在于,他不愿意去懂。要說我對藝術有什么持守,那就是客觀、再客觀,而作為歷史學家,曉洋卻做不到客觀。我不斷向他強調,即便是藝術,客觀也具有不可比擬的力量,他卻厭惡“客觀”這個詞,說他寫《南京第十三》的最大收獲,不是給他帶來了聲譽,而是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世間沒有客觀。他說,披閱古今中外的史籍,會發(fā)現(xiàn),對同一事件,常常有著截然相反的解釋。因此,事件不是以事件本身而存在,事件存在于解釋之中。
他的這種史學觀,使他自身陷入了糾纏不清的泥潭。
他不停地懷疑,而每一次剛剛起了懷疑的念頭,他又提前把某些東西諒解了。
你聽明白了嗎?我是說,他帶著善良的愿望,事先挖好了一口井,并企圖把他眼中所見、心中所想的河川和涓流,都引入這口井里。歷史上的政治問題和經濟問題,個人生活的感情問題和行為問題,都被他納入道德問題來加以審視。這樣做帶來的后果,基本上是災難性的。
你不能因為那個日本兵在曾祖母背上踩了一腳,就喪失對人類的全部信心。
也不能因為他開槍前叫了一聲奶奶,就抹掉所有的殘酷和陰暗并獲得拯救。
不管是前者還是后者,都改變不了世界的面貌。
但他與這個細節(jié)展開不屈不撓的斗爭。
說真的,我很為他擔心。這輩子,我好像只為他擔心過。
盡管我父母那時候年事已高,但他們身體強?。◤钠D難困苦中走過來的人,到老年往往強?。?,女兒晶晶當時在讀幼兒班,幼稚園就在文理學院里面,離我們家很近,連馬路都不怎么過,接送都可以免去的,中飯和晚飯,都在學校吃,至于早飯,母親幾乎天天過來給她做——曉洋已經離開了杏園的單身宿舍,分到一套四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供我們一家三口居住,距父母的住處只有六七百米遠。母親不過來也無所謂,樓底下就有賣早點的,都是教職工家屬在做,比較放心,花塊把錢,買杯豆?jié){,加個茶葉蛋,就足夠了。晶晶在讀幼兒班的時候就知道保持身材了,叫她多吃她也不干。
對父母和女兒,我都可以放手,倒是對年長自己五歲的丈夫,老是牽心掛腸。
只要有空,他就在李教授三頓飯后的休息時間去拜訪他,但李教授的思想是跳躍型的、穿越型的,細節(jié)在他那里并不重要,涉及到曉洋的曾祖父母,也只講他們的生,不講他們的死。
我昨天對你說過,曉洋對曾祖母的死也征詢過我和我父親的看法,父親的全部看法就是感嘆:
“哦,你曾祖母是個好人啦,那個日本兵……唉,那個日本兵……”
至于我,當然知道他最希望得到的答復(不是答案,他知道我們不可能給出答案),這答復是:“肯定叫了她一聲奶奶?!崩碛梢彩怯械模霘⑺?,隨時可以下手,不必等到很少人出動的下雪天,更不必等到她倒在雪堆里起不來的時候,那個日本兵是為了結束她的苦難,才朝她后腦開了一槍;興許,在大海那邊的島國,他也有一個奶奶,由此及彼,心生悲憐。
我可以這樣說,但我不能說,原因很簡單:我不能助長他的多愁善感。
多愁善感對藝術也是傷害,更別說對科學。
人總是需要突破口的,在李教授、我父親和我這里找不到,他就把問題丟給他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