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再生磚》 韓松的“鬼魅中國”(8)

再生磚 作者:韓松


最近幾年,劉慈欣的“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熱銷,帶動了中國文化界對“科幻”的熱情,而韓松也開始頻繁地被人拿來與劉慈欣這位當代“中國科幻第一人”相提并論。他的一些新作也出現(xiàn)了某些敘事上的變化。以《再生磚》(2011)為例。故事講述了震驚世界的汶川大地震后,建筑師利用廢墟里的瓦礫、麥秸和死尸,制造出新型建筑材料,獲得了國際大獎,進而在災區(qū)和全國推廣,裹藏著死者靈魂的再生磚開始風靡世界,帶動了災區(qū)的重建、災民的再生、經濟的復蘇。人們如此迷戀再生磚,以至于期待并尋覓新的災難,甚至在外星球上播撒人造微生物來制造毀滅,最終通過新型天文望遠鏡看見宇宙本身就是一塊建立在廢墟之上的再生磚。小說的靈感得自于建筑師劉家琨為汶川地震所設計的再生磚。

2008年5月12日的那場大地震中,中國人被災難連接成一個情感上的共同體,救援過程中的感人事件一度成為民族精神的洗禮,但隨后也暴露出飽受非議的問題:較之于周圍的其他建筑,部分倒塌的學校似乎存在著質量不合格問題,地方領導下跪請求失去孩子的家長不要上訪,等等。在小說中,韓松把他早在《宇宙墓碑》中便已開始的關于死亡的形而上思考,延續(xù)到了當下的歷史進程里,將媒體對再生磚的新聞報道大量引入小說,在現(xiàn)實和虛構的調配下,討論了大地震的創(chuàng)傷和所謂新生的問題。魯迅曾在《狂人日記》里提出的那個封建禮教下吃人與被吃的文化問題,在這里出現(xiàn)了一個新的對照物:逝者已矣,糾纏于過去又有何益?幸存者若不借著遇難者的尸骸作再生材料,又能如何?新生是比真相更重要的事情,它必須以忘懷為起點……有趣的是,作者選擇了一個人物作為敘事者——兩名災難幸存者組合成新家庭后生育的后代。故事中,再生磚在展覽時只保留了瓦礫和麥秸的成分,而尸體部分則被有意回避掉了,“它們顯得像是取自世界上隨便一塊土地,而并不必然與災區(qū)發(fā)生聯(lián)想”。于是,那與死亡和血肉相關的慘痛歷史,也就被有意無意地淡漠了。而“我”作為幸存者精神再生后的物質結果,對于那場災難的記憶、回憶、思考,都永遠無法找到明確的答案,許多疑惑“至死也未能弄明白”,就像“母親”在祭奠亡靈們時所說的那樣,“不要多想我們這邊的事,那是想不清楚的”。震區(qū)成了旅游觀光的景點,“活人要感謝死人”。在這里,韓松習慣性的晦澀敘事在這個災難后出生的敘事者身上獲得了一種形式的合法性,而他擅長的暴力修辭正像再生磚中不再被看見的尸體成分一樣,消弭于字里行間,直到最后一幕,老邁的母親和觀光游客聊起往事,那些血腥的詞句才在舉重若輕的對話中顯形,借著母親的口,用來重現(xiàn)當年地震時的凄慘場景。在家常般的閑談中,被回避的歷史影像在虛構的奇異未來中陡然現(xiàn)身,之前節(jié)制的修辭到這里瞬間爆發(fā)出駭人的力量。而在將難以承受的生命之輕引入到“異世界”的過程中,寫作者本人也在對現(xiàn)實和經驗的變形和重組中,完成了一次自我拯救和再生。換句話說,再生磚的悖論——記憶和遺忘、死亡和新生、可見與不可見——在敘事對象、敘事文本形態(tài)、敘事者自身、敘事外的歷史之間,獲得層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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