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正憑借年齡的優(yōu)勢抱著貓在這世界上胡作非為,并且預備變本加厲的時候,巴特也來我家道別。他身邊服服帖帖站著一個陌生女人。那女人不漂亮,至少在我眼里沒有任何吸引力。我當著那女人的面指著巴特大聲說:“巴特叔叔,你是個笨蛋?!蔽铱匆娨粋€近三十歲的男人在我面前顯得有些發(fā)窘。
父親為此對我吼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后來送走巴特,我才奇怪父親怎么會發(fā)那么大脾氣。母親告訴我說,巴特沒有父母。一種“同情”瘋狂地占滿了我小小的心靈,只是沒多久,那種同情又消失殆盡。心靈這東西有時極其地靠不住,尤其是孩子的心靈。成年后的我有時會這樣想。
巴特走后的第二個星期,我也隨同父母遷居到另一座四季分明的大城市里。我將六歲以前的記憶定格在那座小鎮(zhèn)。那小鎮(zhèn)埋葬過幾只我心愛的貓,除此之外,再沒什么值得人留戀的地方。六歲孩子的記憶空間太有限了。
待我十歲那年才聽說,我的出生地——K鎮(zhèn)在我們離開不久的一天夜里被沙塵掩埋了。是否人們都預測到末日的來臨而四散逃離,躲過一場滅頂之災?我不知道。那小鎮(zhèn)真的消失了,在本世紀是不會再露頭角了,它成為了一片寂地。若干年之后,它將會適時出現(xiàn)而炮制出幾個發(fā)現(xiàn)者,由此產(chǎn)生一兩個國家級或者世界級的考古學家。我在年齡與年齡的掛鉤處觸摸記憶之門時,腦海的邊緣矗立著一座似曾相識又幾度陌生的如海市蜃樓般的古城。我的思想極為荒誕地恥笑著這個永遠都不可能實現(xiàn)的想法,思想之間的恥笑往往會造成極度的誤解。
歲月的車輪如火如荼地旋轉,心事重重地輾壓著街道和過往的路人。我的身體非但沒有因為歲月的成長而飽滿起來,反而顯得更為單薄,輕飄飄如一張飛旋在風口的紙片兒,停不住地飄零。
面對飄零,我竟無力對自己喊停。我知道,無法停止的,永遠是心的飄零。我靜靜地躺在情意綿綿的床上,閉緊雙眼,用眼睛后面的眼睛感受這個充滿奇異事件的空間。藍天、樹木、枯草、殘垣斷樁、銹鐵水洼、純粹的陽光和空氣以及和風細雨、斜陽,我一遍一遍在心中默數(shù)它們遺留的烙痕,然后又漸漸與它們疏散、道別。我用記憶折磨記憶。
遷居到這座城市來的最近幾年,我一直躺在床上。我不認為我患了病,這似乎只是生命中的某種需要。令我驚訝的是,我卻從未為這樣的囚禁生活流過淚。相反,我倒更喜歡這樣的蟄居生活。醫(yī)生說,你必須這樣生活,一直到死。我問為什么,他說不知道。我便如一個逃命的人,逃避外面的陽光和空氣,用微薄的能力過起了幽閉的生活。我必須在白天拉嚴窗簾,在午睡的時候扣上門閂。我適應暗室,像貓。我的電話機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如同一枚安靜的擺設。我慢慢習慣了這種與世隔絕。
我依然喜歡被貓陪著。我孤獨,貓也孤獨。我睡倒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甚至不思想。天花板幾乎要被我的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望穿。
我得了什么???不知道。其實,我什么病都沒有。我可能是不愿意面對外面紛亂、嘈雜的世界。所以,被醫(yī)生診斷成了病。我這病還有一大特征,白天看不清東西,夜晚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清楚得令人心悸。
我的生物鐘被莫名其妙地顛倒了。
在潛意識里,我可能是在等死。我捧著鏡子的時候,才會重新發(fā)覺自己那么年輕漂亮。其實,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在等死,只是死亡來臨的方式、地點和時間不同。死無以預測,我卻每天都在預算自己的死期。直到有一天,那個電話鈴突然響起來為止。那電話固執(zhí)地響著,那聲響讓我驚恐萬分,我渾身每一寸皮膚每一根神經(jīng)每一枚細胞都在我的聽覺的過濾下顫抖起來。我的手抖動著,不敢,或者說不曉得該怎樣下手去接電話。我像突然得了帕金森癥的患者。
“哪位?”我終于拿起了話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