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尼面朝格娘,背對著我。他全身裸著,格娘纖長的手指柔弱地搭在他背部的某塊肌膚上。那女人的睡態(tài)透出一股靜謐的美感,像南方夜晚沒有波瀾的湖面。長長的睫毛純情地覆蓋住眼瞼,也覆蓋著她真實的年齡。我忽然感覺她與我同齡,只有六歲。而當我的視角往下滑落到她的乳溝處時,我吃驚地發(fā)現(xiàn)羅尼的嘴微微動了一下,發(fā)出奇怪的聲音。他噙著格娘的乳頭,另一只飽滿的乳房無力地癱睡在他的半張臉上。這奇怪的睡法令我感到震驚。在我還來不及記事的時候,我就沒再吸吮過母乳,我早忘了那味道。我透過眼睛的縫隙探究羅尼的背。背影在許多時候是代表一種無視和不屑,至少此刻羅尼的背影對我來講是這樣。我閉緊眼睛,不再看,這種窺探讓我感覺到一種本能的難堪。
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我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秘密,直到他們醒來,我還在緊閉著雙眼。我敏感地感覺到格娘探身看了我一眼。過了一小會兒,她便穿上衣服出去了。我知道在那一小會兒的時間里,她將自己親密的乳頭從那個小男人的嘴里輕輕抽走了。
羅尼醒來的時候,我依然閉著眼睛。待他輕手輕腳地出去之后,我翻身下床,逃命似的跑過街。
K鎮(zhèn)上車輛極少,這時卻有一輛三菱汽車從我身后飛速掠過。司機被我的突然出現(xiàn)嚇得不合時宜地剎了車,他的剎車時間對誰都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我再跑得慢一些或者晚一步,早就成了他的車下鬼,
那他的后半生便毀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小女鬼身上。我若無其事地看到那個臉上已經(jīng)橫著幾道皺紋的司機驚恐而忿懣地把腦袋探出車窗望著我,那眼神讓我感到他會沖下車來把我掐死,就像從前我親眼看著一個倒霉的男人掐死一只偷雞的貓。用手一掄,斷了氣的貓已不知去向。那是我最心愛的貓,盡管它偷雞,我也會不分是非地愛它。我沖上去齜出鋒利的小牙齒朝那兇手的手臂硬生生地咬了下去。法律不為我的貓報仇,我的牙為我的貓報仇,至少不能讓它白死。我對我鋒利的牙齒毫不懷疑。那男人像狗一般嚎叫起來。狠狠地咬了一口,我就跑開了。那男人狀告我的父母,我在巴特那里躲了一天。其實一分鐘都不用躲,我父母沒有一句責怪我的話,只是不住地安慰我,直到將我因驚恐而暫時忘卻的傷心安慰出來。從那時起,我?guī)缀醭闪艘粋€用牙齒報仇的人,除了牙齒,我再沒有更鋒利的武器。
我與那司機對望。我看著那司機的嘴動了一下,沒發(fā)出任何聲音,搖了一下頭,無奈地發(fā)動車,開走了。他肯定被我嚇出了一身冷汗,被風一吹,然后就感冒發(fā)燒。我在幻想未來將出現(xiàn)的可能。
一大早,我的突然現(xiàn)身嚇壞了一個無辜的男人,一個開著重型機車的男人。我暗自得意了一會兒,靠在墻上,用手丈量身高。我每天都希望自己長高。母親下夜班回來,看著我一個人站在那里量高,還隔著玻璃不停地朝在玻璃窗里面的小貓扮著鬼臉,那貓被我勾引得都快破窗而出了。
“諾諾,你在干什么呀?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格娘沒管你呀?”母親邊開門邊問?!爸Z諾”,音同“懦懦”。我長大后,一直對父母的這個昵稱倍加逆反。
“我已經(jīng)不準備喜歡他們了?!蔽医K于想起自己從格娘家跑出來的原因,我胡亂說著,沒頭沒腦地朝門縫里沖去,差點兒踩著心愛的貓。
“為什么?”母親追問。
“因為他們不喜歡我的貓?!蔽倚趴诰幜艘粋€自以為是的理由。
從此,我不再跟隨羅尼四處亂跑,又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沒過多久,格娘帶著羅尼離開了這小鎮(zhèn)。走的時候,沒人送他們,我是隔著玻璃窗目送他們沒了蹤影的。那天下了一會兒小雨。下雨,對小鎮(zhèn)來講是難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