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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大多數(shù)時(shí)候是溫和而安靜的,講話慢條斯理輕輕柔柔,即使講到殺人放火,也是笑瞇瞇輕描淡寫,斯文至極。
阿公輕易不動怒,一怒起來山崩地裂。他掀起風(fēng)暴,自己卻不動聲色,依然安安靜靜,語調(diào)平穩(wěn)。
阿婆喜歡嘮叨,每次嘮叨到他煩了,他也不跟她吵,直接過去就把阿婆的下巴給取了,掛在那里,講不了話。
阿婆吃痛,流著淚奔到鄰居家躲起來。過一會兒,阿公找到阿婆,淡淡地說,你說夠了嗎?說夠了就幫你裝回去。然后走過去托住下巴輕輕一提,下巴就裝回去了。
阿婆淚流滿面,阿公還是笑瞇瞇的樣子,就像在開玩笑。
阿公很貪吃,貪吃到了自私的地步。阿婆養(yǎng)了很多鵝,殺了做成臘鵝,打算農(nóng)忙親戚來幫忙做活的時(shí)候添個菜。
阿公把臘鵝都掛到房梁上,除了他誰也夠不著。想吃的時(shí)候,他蹭蹭蹭幾步跳上梁割一塊下來,蒸在飯上一個人享用。
全村人都知道阿公愛吃豆花兒,沒肉吃不要緊,只要有豆花兒。誰家吃豆花兒都會給阿公端一碗來。
阿公推磨和點(diǎn)豆花兒的技術(shù)也是有名的。
年輕的時(shí)候,有錢人家喜歡請阿公做工,推磨或者干其他農(nóng)活他都能以一敵十。他說請我可以,必須把我們家族的其他老弱,體力不行的人也一起請。
村里人都知道他做事能干,又要罩著全族人,每次請他干活都要另外請一大幫。
我家墻上很多坑,都是阿公用碗砸的。吃飯的時(shí)候,吃著吃著誰惹惱了他,手上的碗就直接飛出去。
大伯在城里工作,和大娘剛結(jié)婚的時(shí)候,每回從城里回來過年,阿公都會下廚燒一桌豐盛的飯菜。有次吃飯的時(shí)候,大娘扭捏做作,阿公火起,手一抬,嘩啦啦滿滿一桌飯菜悉數(shù)傾瀉在地,碗盤碎片亂飛。
大娘號哭著往安寧河跑去,要去跳河,餓著肚子的阿爸和小姑姑跟在大娘后面追。阿公就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過一樣,表情平靜地坐在房間門口吧嗒吧嗒抽煙。
小學(xué)五年級,初冬的早晨,太陽剛剛升起,屋頂上還有薄薄的霜。阿媽在廚房煮豬食,阿爸在街對面的加工房打米,阿公、弟弟、表妹還有我一起吃早餐。我的同學(xué)“小菜鵝”在門口曬太陽,等我吃完早餐一起玩。
阿公老了,一口痰掛在他長長的山羊胡上也不知道,眼看著就要掉到碗里。我一急,把他的飯碗推開,大叫:阿公,有痰!
我話音還未落,就感到自己的頭被什么擊中,脹脹的,有東西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弟弟和表妹滿臉都是飯,弟弟嚇得呆呆的,表妹嚇得大哭。
小菜鵝在門口看到我滿臉是血,一邊尖叫一邊沖我大喊:快跑!快跑!
我往門外跑去,跑出去的時(shí)候撞到門,把插銷帶出來了,啪!一個碗飛過來正好砸在插銷上,差點(diǎn)正中我的后腦勺。
隔壁鄰居聽到小菜鵝的尖叫,從家里出來正好看見滿臉是血的我傻傻地站在門口,嚇得拉著我就往醫(yī)療站跑。
阿公后來自己去找村干部,說我不要他吃飯,搶他的碗,他才用碗打我的。
他來追我的時(shí)候,被凳子絆倒在地,村里人都說,是阿婆在天上拉住他。
我頭上那個疤到現(xiàn)在都不長頭發(fā),陰雨天還會痛。
人老了難免會糊涂,我們都沒怪阿公。他沒牙,每次吃肉,我們還是會把皮先割下來,肉燉得軟軟地再端上桌。八仙桌的上位永遠(yuǎn)是阿公的,他不動筷子,我們?nèi)胰硕疾粫涌曜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