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下蛋不孵”的伊拉斯謨(2)

雖敗猶榮的先知 作者:馮克利


然后他開始開世人的各種玩笑。柏拉圖拿不定主意是把女性歸為理性人還是牲畜,可見他不明白女人之權柄不在智慧,而是美貌。賢人固不缺理智,但他時常把理智用錯了地方。信徒們大白天也給圣母瑪麗亞點上蠟燭,卻將仿效貞潔生活忘得一干二凈。至于那些經(jīng)院哲學家,神能否以惡魔、驢子或葫蘆的形式顯靈這種問題,可以讓他們爭得面紅耳赤。教士們篤信基督的仁慈,便用火與劍來維護,不惜信眾血流成河。教皇以基督代牧自居,但他們更對地產(chǎn)、稅款和至尊的地位感興趣。有些教士對錢財?shù)故呛苣茏晕铱酥?,但一碰上酒和女人,克制力卻變得蹤跡全無。

抨擊信仰的墮落沒有什么好奇怪的,普通人對這類言行不一的表現(xiàn)也會忿忿不平,況且與路德的《95 條論綱》相比,伊拉斯謨的語氣要客氣得多。甚至他對哲人連篇累牘的挖苦也不難理解,畢竟這種人在餐桌上經(jīng)常掃人的興。有意思的是,伊拉斯謨還嘲笑教會卵翼下的科學研究。他說那些想從自然界尋找上帝合理性的人,開辟了無數(shù)個領域,其胸有成竹的樣子,儼然是大自然造物主的私人秘書。他們手拿皮尺,一寸寸丈量日月星辰,解釋風雨雷電和其他神秘現(xiàn)象。而且他們非常幸運,因為有很多人對他們的研究深信不疑。

這樣的話不但反映著他的性情,也提醒我們他是生活在一個智力極為活躍的時代。但他的終極追求并不是“真理”,這使得他與我們所說的“進步”思想無緣。今人多以為真理遠勝過錯謬,伊拉斯謨當然不會認為錯謬也是真理,卻覺得與錯謬相比,它未必具有道德和社會優(yōu)勢。

他更喜歡童稚的愚拙,普通人的常識,所以總是不失時機地表現(xiàn)出犀利的反智主義,意在揭示人類犯下的很多錯誤,并非愚蠢所致,反而是因為過于聰明。有些話常會讓我們想起老子的“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好在伊拉斯謨此類言論止于幽默而不流于刻薄,也許他很清楚,一個反智主義者透露出的機智,可能要比他的對手更多。

伊拉斯謨追求素樸,但他的諷世文并不粗鄙。《愚人頌》大概屬于那個時代最典雅的文字了。他也心儀于古羅馬文明,但并沒有像馬基雅維里那樣崇拜實力政治。比較一下他寫的《論基督教君主的教育》與馬基雅維里幾乎同時寫成的《君主論》,便可知道這兩人有多大的差別。

用無常之事開永恒的玩笑,以癡情揭理智的短處,甚至拿昆蟲的幸福來對比人類的智巧之累,諸如此類的樂趣貫穿于《愚人頌》的始終。不過在說反話之外,伊拉斯謨平生用力最多者,是用真正的經(jīng)文——而不是教士們的低級說教——去開導世人。這也是一個時代信仰體系正岌岌可危的可靠標志。他重新翻譯和注疏圣經(jīng),出版了希臘文和拉丁文的《新約》,用意在于正本清源。伊拉斯謨生性不是行動者,他更樂意在書齋里用注經(jīng)來印證自己的信仰。他說:“世上最引人入勝者,莫過于用做瑣事來顯示你之所為絕非瑣事。” 果然,他的圣經(jīng)版本成了馬丁·路德奮起革新的誘因。

當羅馬教廷和路德打得不可開交時,雙方都想把他拉入自己的陣營,伊拉斯謨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兩個極端之間,這讓他感到無所適從。他的確對路德抱有極大的同情,假如他倒向路德,或有可能將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這兩場偉大的運動銜接在一起,可是他并無這樣的野心。他確實希望教會好自反省,但并不想離它而去。人在這樣的位置上,更易于察覺是非之間相互滲透,對抗的損益亦未可知。這或可為譏諷提供不竭的源泉,卻讓人很難將自己的觀點說明白。到了必須選邊站的關鍵時刻,這種立場也最易于引起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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