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攻擊羅馬時援引伊拉斯謨的話,為求他伸出援手,在寫給他的信中極盡諂媚,把他稱為“我們的希望,我們的榮耀”,“征服了天下人心”。但伊拉斯謨除了利用自己如日中天的名望,請求腓特烈王保護(hù)路德之外,并沒有迎合路德的激進(jìn)立場。羅馬為此也向他示好,他同樣拒絕表態(tài)。他在1523 年給友人的信中自況個人的處境說,“兩邊都在罵我,都在逼我,一邊怪我不批路德等于同意他的看法,路德派則說我是個棄絕福音的懦夫”??墒撬皯岩蔁o論把爭執(zhí)的哪一方壓下去,都會造成嚴(yán)重的損失?!?
事后人們知道,那場爭斗讓羅馬教廷失去了半壁江山,而路德和加爾文的改革則給世界開了一個大玩笑,它并沒有因此而更虔誠,反而最終走上了世俗化的不歸路。這大概也正是伊拉斯謨不愿選邊站的原因。不過對于雙方來說,這種態(tài)度可能比他們的對手更可惡。他為此付出的代價是,路德遭拒后罵他不過是只“呱呱叫的癩蛤蟆”,羅馬教廷則一度將他的著作全部列入《禁書目錄》。
說到這里,伊拉斯謨?yōu)楹巫屓苏`以為是他下了蛋而讓路德去孵,便有了一個解釋。他不是個有膽量的人,不敢為掩蓋是非難辨之事而表現(xiàn)得成竹在胸。于是他只好像古希臘的反諷作家那樣佯裝愚拙,只以嬉戲的方式告誡世人,本不欲讓他們因一時沖動而有愚蠢的目標(biāo)感。這與路德那種直來直去、鏗鏘有力的風(fēng)格相去甚遠(yuǎn)。你說他是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亦可,你說他要暗中顛覆既有秩序亦無不可。如此一個人,即使無意中下了一個新教的蛋,他也未必會去孵化,那需要太多執(zhí)著于義理的功夫,說不定還會孵出一個怪物,這都是伊拉斯謨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讀者如果知道這個人晚景很落寞,一定也不會覺得奇怪。
伊拉斯謨:《愚人頌》,許崇信譯,譯林出版社,201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