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莫言的“平衡術”遠在王蒙這樣的似乎很老練的前輩作家之上。王彬彬先生批評王蒙“太過聰明”,惹得他老人家很不高興,在幾個地方近乎失態(tài)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和不以為然。在我看來,王蒙先生只是顯得“聰明”罷了。他雖然智商很高,但本質上是一個簡單的人,有的時候甚至顯得有些傻,簡直與跟他“素不相能”的“笨人劉老大”一樣傻,簡直可以被并稱為“笨人王老大”。你看,他的《王蒙自傳》,換了一個老奸巨猾、貨真價實的“聰明人”,會那樣寫嗎?會那樣把自己的得意和自負,都不遮不掩地擺放到明面上嗎?會那樣讓自己樂不可支卻惹得不少人怏怏不樂甚至怒不可遏嗎?然而,他就偏偏要這樣寫,--這樣寫固然值得商榷,但也足以見出王蒙心性的單純,足以見出他本質上仍然是一個不懂得世故的文化人,而不是把“平衡術”玩得出神入化的“聰明人”。如此一來,盡管他的文化修養(yǎng)和文學成就,絲毫不比那些很受西方“漢學家”青睞的“五零后”作家低,--他的《紅樓啟示錄》,簡直令人拍案叫絕,幾乎沒有哪個“五零后”作家能寫出那樣的好東西;盡管他的長篇小說尤其是《活動變人形》,一點也不比那些被封為“高峰”和“極品”的作品差,但他卻至今仍然與“茅盾文學獎”無緣。比起既能獲得“茅盾文學獎”,又能問鼎“諾貝爾”的作家來,讀者諸君,你說他--才華橫溢的、出經(jīng)入史的、幽默機智的、令人欽佩的王蒙老先生--是笨也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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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思想和無深度,也是莫言寫作的一個致命問題。在2005年的那次演講中,莫言這樣談到了自己對“思想”的理解:“我認為一個作家如果思想太過強大,也就是說他在寫一部小說的時候,想得太過明白,這部小說的藝術價值會大打折扣。因為作家在理性力量太過強大的時候,感性力量勢必受到影響。小說如果沒有感覺的話,勢必會干巴巴的?!边@里的判斷其實是很靠不住的。因為,在長篇小說敘事里,“思想”具有決定性的意義,沒有思想的敘事,必然是淺薄而混亂的敘事,也就是說,在小說的世界里,“思想”與“感覺”、“理性力量”與“感性力量”,從來就不是冰炭不可同器的對立關系,而是相得益彰的同一關系。在真正的文學大師那里,感覺是滲透了思想力量的感覺,而思想則是充滿感覺血肉的思想,--他們既是理性的“善思”的思想家,也是感性的“善感”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