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治愈癌癥的可能性還為時尚早。1929年,一位英國外科醫(yī)生寫道:“從廣義上來講,手術的可行性取決于‘病灶是否能切除’而不是‘切除病灶能否治愈患者’?”往往是如果患者沒有死在手術中,醫(yī)生就會認為自己已經(jīng)很走運了。1933年,一群外科醫(yī)生在一場冷漠的關于胃癌的討論會之后,得出結論:“阿拉伯古語有云:沒治死許多病人的醫(yī)生就不能成為醫(yī)生。作為從事胃癌手術的外科醫(yī)生,我們必須謹記這一點?!?
歸納出這樣顛覆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邏輯 ——要么是出于極端的絕望,要么是出于無可救藥的樂觀。在20世紀30年代,癌癥手術的鐘擺絕望地在兩個極端之間來回搖擺。而霍爾斯特德、布朗希威格和派克仍堅持大范圍手術,因為他們由衷地相信這樣可以解除癌癥的可怕征兆。但是,他們缺乏正規(guī)的證據(jù),固守于自己的信念,一意孤行。因此他們的證據(jù)也變得無關宏旨,檢驗也難以進行。醫(yī)生們越是熱切地相信他們的手術初衷善良,就越是難以將其付諸正式的科學檢驗。因此,根治性手術的邏輯一直在原地轉圈,停滯不前,長達近一個世紀之久。與根治性手術的誘惑力相比,那些不那么激進的癌癥外科治療手段雖取得了重大進展,但仍顯得黯然無光?;魻査固氐碌膶W生們開枝散葉,各當一面,研究探索切除癌癥的新方法。每個人都被“分配”了某個器官的研究課題?;魻査固氐聦ζ溆⑿凼降耐饪朴柧氻椖勘в袠O大的信心,他相信無論在哪個器官系統(tǒng)中,他的學生都能對抗和消滅癌癥。1897年,在霍普金斯醫(yī)院的走廊上,霍爾斯特德攔住了一位年輕的外科住院醫(yī)生——休·漢普頓·楊(Hugh Hampton Young),邀請他擔任一個新成立的泌尿外科的主任。楊以他對泌尿外科一無所知進行了回絕。“我知道你并不了解,但我們相信你可以學?!被魻査固氐聝H這樣簡短地回答后就走開了。
楊被霍爾斯特德的信心所鼓舞,開始深入鉆研泌尿系統(tǒng)癌癥——前列腺癌、腎癌、膀胱癌。1904年,由霍爾斯特德做助手,楊成功地設計了通過切除整個前列腺治療前列腺癌的手術。盡管手術按照霍爾斯特德的傳統(tǒng)被命名為“根治性前列腺切除術”(Prostatectomy),但相比之下,楊的手術還是較為保守, 并未去除肌肉、淋巴結或骨頭等其他組織。他保留了根治性手術中器官整體切除的概念,但并未掏空骨盆腔,也未除去尿道和膀胱。(這種手術的改良方案至今仍沿用于切除原位前列腺癌,很多前列腺癌癥患者因此得到治愈。)
霍爾斯特德的學生、外科主治醫(yī)生哈維·庫興,則致力于腦部手術研究。在20世紀早期,庫興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頗具獨創(chuàng)性的清除腦瘤的外科手術方法,甚至可以治療臭名昭著的惡性膠質瘤。這種腫瘤與血管混雜交錯,隨時會大出血;再例如腦膜瘤,它被腦中一些脆弱而重要的結構像鞘一樣包裹著。與楊一樣,庫興繼承了霍爾斯特德精湛的手術技藝——“緩緩地將腦組織與腫瘤分離,一點一點地操作,不斷用扁平擰干的溫熱棉花墊控制滲血”。但是,他沒有秉承老師對根治性手術的嗜好。事實上,庫興發(fā)現(xiàn)腦瘤的根治性手術操作不僅困難,而且不可想象:即使外科醫(yī)生希望這樣做,也不可能切除整個腦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