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時代的稻草人》第三輯 中國是不朽的?(8)

時代的稻草人 作者:許知遠


自從五月十二日以來,我的情緒一直在搖擺。一開始,我無意加入那個迅速蔓延的悲痛與同情的潮流,因為很多情感是不需要立刻表達和證明給別人看的。我甚至猶豫作為一名新聞記者,是否應該立刻沖到一線:一方面現(xiàn)場經(jīng)常讓我感到無力,另一方面我也警惕自己成為一名職業(yè)“經(jīng)驗收集者”——看,在那個重要歷史時刻,我在現(xiàn)場。我像所有人一樣被電視畫面與互聯(lián)網(wǎng)上的照片所觸動,卻不清楚我該怎樣理解這一突然性的事件。

在前往北川時,我已經(jīng)聽說了很多關(guān)于災區(qū)的駭人場面。我的年輕同事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那么多尸體。在深夜,他們坐在廢墟旁,看著少年們的尸身被一具具挖出來,排列在他們身旁,夜晚的空氣里有濃重的腐臭氣息。

我不知道他們內(nèi)心被怎樣觸動,這場景會對他們未來的人生道路產(chǎn)生何種影響,這是他們一直歡樂、平穩(wěn)的人生中遭遇到的最重大事件吧。我相信,這感受一定是復雜的,它不會僅僅是悲痛與同情……我記得五月十五日都江堰的傍晚,有著災后的寧靜,一個戴著口罩的女人面對一處樓房的瓦礫平淡地對我說,她的妹妹就在下面,已經(jīng)三天了,而救援隊暫緩了工作,看起來希望不大;而在另一處臨時帳篷旁,一家人興奮地給我們講解他們幸運地離開映秀鎮(zhèn)的過程,外公與外婆卻滯留在那里,但他們說起親人,卻仿佛在說不相干的人;而隔壁帳篷里正傳出麻將聲……我們對于死亡有一種特殊的態(tài)度,甚至是豁達,在很多地區(qū),除去顏色,葬禮和婚宴沒有太多的區(qū)分。不是說我們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民族,而是我們有自己的方式,這方式則與漫長的傳統(tǒng)、特殊的環(huán)境有關(guān)。

對我而言,讓我心頭最為酸楚的,不是那廢墟般的城市,不是巨石下露出一只兒童的腳,而是那對前往北川中學尋找女兒的中年夫婦。他們的表情大部分時刻是平靜的,有一種在鄉(xiāng)村可以普遍見到的木然,那與艱辛、單調(diào)的生活有關(guān)。他們的大女兒在上海工作,北川中學的小女兒也在準備考大學。教育是他們改變生活境遇的最可依賴的方式。這對夫婦話很少,可能是過去兩天的焦慮已讓他們無話可講,也可能語言從來不是他們的表達方式。當因為封路,我們的車堵在路上時,他們一句抱怨都沒有,只是在那里安靜等著。而到了現(xiàn)場,他們看起來那么茫然、無力。多少世代以來,中國的普通人不就是以個體的沉默、忍耐來承受社會的變遷與系統(tǒng)的失效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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