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句話雖然文雅,其實很富有嘲弄意味。很有些個眾人皆濁而我獨清的清高。有點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寂寞,甚至也有點老聃式的無可奈何的冷幽默。
而這一章對于“我”即立論者老子本人的(淡)泊兮、未孩(不會笑)、傫傫——疲倦而又閑散、愚人之心、沌沌、昏昏、悶悶、頑、鄙、獨異于人的形容描繪,則顯然帶有自嘲與憤慨。
有什么辦法呢?智商高的人從數(shù)量上講肯定少于智商低的人,他們或他一個人常常被智商低的數(shù)量多得多的俗人所排揎。獨立思考的頭腦常常少于別人害怕我也就跟著害怕的怯懦與呆木的頭腦,常常反而被糊涂人認為是愚傻頑劣粗鄙犯呆。智者常常能夠原諒與包容愚者,而愚者是不能原諒和包容智者的。智者的智,令他們感到的是騷擾、是壓迫、是吃飽了撐得慌,是對比了自己的愚,是寒磣自個兒。尤其是小有聰明實際愚蠢得夠戧的那種人,他們預(yù)感到自己在智者的面前會顯得多么矮小寒磣,自命不凡的小文人與小小的自以為是會思想的人,更是視智者為不共戴天,叫做必欲除之而后快。
為真理與人眾而苦苦思索而承擔(dān)迷惑與痛苦的心靈,為了歷史的前進不懼怕付出代價的真正高尚的心靈,是無法被自我感覺良好的、不求甚解的心靈所容納所理解的。
順著這個思路發(fā)展下去,老子也許會捎帶出老年間的中國式易卜生主義的色彩。但是畢竟不同,老子的整體學(xué)說的圓融與神奇,老子的智慧的涵蓋性、辯證性、包容性與東方式的自足與自慰,使老子終于進入了并帶領(lǐng)數(shù)千年的讀者進入了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而不會太過于煽情地與眾人對立,也不會吐塊壘而過分激烈??鬃右蔡岢苟慌?,思無邪,況高明如游龍(《史記》上記載的孔子對老子的印象)的李耳大師乎!
唯唯諾諾與搖頭呵斥,相差能有多少呢?善良美好與惡劣丑陋,相差又有多少呢?這個話比較好說一點,所以老子一上來先說這個不爭論的話題。西方的說法則是,任何表白都是不必要的,因為對你抱有好意的人,你不必表白;對于你抱有惡意的人,你表白他們也不信。西方還有一種不太嚴(yán)肅負責(zé)的一棍棒打死的說法,將一切爭論說成是“口水戰(zhàn)”。這一輩子我見到過的爭論也不少了,僅僅聽兩方面的講演,僅僅讀兩方面的文字,你是什么也得不到的。為爭論作結(jié)論或暫時作一判斷的力量,不在爭論之中,而在爭論之外。
但是其后緊接著說,別人畏懼躲避的,你或我也不能不躲著點,這樣荒唐的事還方興未艾呢。
老子說得現(xiàn)實、實在,明知道爭斗的雙方“飲水差知等暖寒”(出自錢鍾書詩),卻還不得不跟著有所規(guī)避,荒其未央哉——這樣的荒唐還正來勁呢!
讓我們在此章的最后討論老子講述的最初,他是這樣開始此章的,只有四個字:“絕學(xué)無憂?!?/p>
四個字,神龍見首不見尾,潛龍勿用,見龍在田,潛龍在淵。
如《史記》上記述的孔子所言,老子的此話像一條龍,神妙莫測,如龍的尚未騰飛。它簡約而又含混,另類而又含蓄,惜墨如金,似天機不可泄露。
我接觸過的多數(shù)版本以此四字作為此章的開始。也有的將之置于上一章之結(jié)束。解釋則無大異,認為老子說的是不要去學(xué)那些世俗末學(xué),拋棄圣知禮法的學(xué)問,也就沒有憂愁、憂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