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白天和夜仍然交替著來,我卻只覺到有夜。在白天,我有顆夜的心。在夜里,夜長,也黑,長得莫名其妙,黑得更莫名其妙;更黑的還是我的心。我枕著母親枕過的枕頭,想到母親在這枕頭上想到她兒子的時候不知道流過多少淚,現(xiàn)在卻輪到我枕著這枕頭流淚了。凄涼零亂的夢縈繞在我的四周,我睡不熟。在朦朧里睜開眼睛,看到淡淡的月光從門縫里流進(jìn)來,反射在黑漆的棺材上的清光。在黑影里,又浮起了母親的凄冷的微笑。我的心在戰(zhàn)栗,我渴望著天明。但夜更長,也更黑,這漫漫的長夜什么時候過去呢?我什么時候才能看到天光呢?
時間終于慢慢地走過去?!滋炖锉匆u擊著我,夜間里黑暗壓住了我的心。想到故都學(xué)校里的校舍和朋友,恍如回望云天里的仙闕,又像捉住了一個荒誕的古代的夢。眼前仍然是一片黃土色。每天接觸到的仍然是一張張陰暗灰白的面孔。他們雖然都用天真又單純的話和舉動來對我表示親熱,但他們哪能了解我這一腔的苦水呢?我感覺到寂寞。
就在這時候,這老婦人每天總到我家里來看我。仍然是干皺的面紋,霜白的亂發(fā),眼睛鑲著紅腫的邊,嘴癟了進(jìn)去。就用癟了進(jìn)去的嘴一凹一凹地絮絮地說著話,以前我總以為她說的不過是同別人一樣的勸解我的話,因為我并沒曾聽清她說的什么。現(xiàn)在聽清了,才知道從這一凹一凹的嘴里發(fā)出的并不是我想的那些話。她老向我問著外面的事情,尤其很關(guān)心地問著軍隊的事情。對于我母親的死卻一句也不提。我很覺到奇怪。我不明了她的用意。我在當(dāng)時那種心情之下,有什么心緒同她閑扯呢?當(dāng)她絮絮地扯不斷拉不斷地仿佛念咒似的說著話的時候,我仍然看到母親的面影在各處飄,在榆樹旁,在天井里,在墻角的陰影里。寂寞和悲哀仍然霸占住我的心。我有時也答應(yīng)她一兩句。她于是就絮絮地說下去,說,她怎樣有一個兒子,她的獨子,三年前因為在家沒有飯吃,偷跑了出去當(dāng)兵。去年只接到了他的一封信,說是不久就要開到不知道哪里去打仗。到現(xiàn)在又一年沒信了。留下一個媳婦和一個孩子(說著指了指偎她身旁的一個骯臟的拖著鼻涕的小孩)。家里又窮,幾年來年成又不好,媳婦時??蕖瓎栁抑啦恢浪谑裁吹胤?。說著,在嘆了幾口氣以后,晶瑩的淚點順著干皺的面紋流下來,流過一凹一凹的嘴,落到地上去了。我知道,悲哀怎樣啃著這老婦人的心。本來需要安慰的我也只好反過頭來,安慰她幾句,看她領(lǐng)著她的孫子沿著黃土的路踽踽地走去的漸漸消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