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避水如蛇蝎,一兩天云翳重了,不消下雨,空氣里也濕寒冷透。出門吃羊肉湯,老板自稱蘇州藏書來的羊肉。要完羊湯順口問:“這旁邊有餅賣沒?”答:“沒有,有米飯?”我只好搖頭,人家還殷勤繼續(xù)道:“那炒飯?”還是搖頭,待要解釋,又覺得說來話長。
我小時候冬天吃羊肉湯,慣于叫完湯后,左鄰右舍買些面食,諸如酥燒餅、白饅頭來搭。那時節(jié)江南還沒有雨后春筍的清真館,馕很稀有,燒餅只要不是甜芝麻餡,下湯也就好了。后來長大些,知道世上有種東西叫羊肉泡饃,深感西安古都果然口精于味,把握住了完美配方。用柏拉圖的邏輯就是,上帝先創(chuàng)造了“羊肉泡饃”這種完美形式,然后把它一切為二,讓羊肉和泡饃在世間艱難尋找彼此,然后終于成就姻緣……近兩年上海各地肉夾饃、羊肉泡饃、貓耳朵等秦地飲食頗多,但正宗的泡饃難找。退而求其次,找新疆館要羊肉湯,撕馕泡之。馕好在發(fā)得疏松鼓囊,吸飽了羊湯極鮮,加上又韌,味道也不錯。我以前天真,以為陜西的坨坨饃就一面疙瘩,有何稀罕?后來被人訓導說,好的饃要九成面粉加一成發(fā)酵的面粉,烤個“虎背花心兒”狀,黑黃白參差斑斕,才酥才脆才香才嫩,才配得上臘汁肉和羊肉湯呢。
因此,上好鮮湯,配了好面食才能鮮花著錦,郎才女貌。猶如咖啡之有咖啡伴侶,好湯就是好面食的伴侶。比如我去遼寧,豬肉酸菜血腸齊備的一大鍋,如果缺了粉條就讓人意興闌珊。我有朋友好厚墩墩的面食,稀里呼嚕扒拉完粉條,出街去買了兩個熏肉餅回來,繼續(xù)就酸菜湯,吃得脖子發(fā)紅才罷。當然,他們似乎自有其規(guī)矩。一次吃餃子,白菜豬肉餡、三鮮餡、羊肉餡上了一桌,旁邊幾位就了點醋吃得興起。偏我在南方吃慣了湯餛飩,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左顧右盼,自己舀了碗小雞燉蘑菇湯就餃子吃,正吃得鮮處,朋友在旁瞪眼:“你還這么吃哪?”于是大感不好意思,覺得暴殄了天物。
江南和廣東的湯,大多講究清澈如水,大概取智者樂水的意思。但仁者樂山,又是一回事了。安徽和東北都多山,多菌菇山珍,所以湯多鮮濃淳厚,不避稠黏。徽菜中燴燒后的濃汁蘸玉米餅,是為神作。新疆大盤雞每當昏天黑地吃到末尾,總是土豆、雞塊在盤里一片歡好糅雜,是美味的沼澤地,此時放些拉皮條子一拌,大有柳暗花明之感。梁實秋說河南館吃糖醋鯉魚亦然,魚肉厚潤,湯汁甜香,末尾拿魚肉汁下龍須面,寬湯細面,相得益彰。把面略炸過,酥脆掛汁,那又是另一番風味了。如是,北方的湯大多醇厚,解渴清火效果未必妙,但冬天拿來蘸面食,實在絕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