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一見傾心容易,兩情相悅最難。
初初墮入愛河的男女間,總有一根絲弦相牽。它微妙脆弱,尚不知風(fēng)從何來,心湖便已蕩起漣漪無數(shù);猶如臺灣詩人洛夫那句著名的"我向池心,輕輕扔過去一粒石子,你的臉,便嘩然紅了起來"。
它綿綿不絕,她不來,他便懷揣無數(shù)心思,忽悲忽喜,波動焦慮。
情入詩,愛成經(jīng),這自《詩經(jīng)》中綿延而出的情絲,在輕攏慢捻間一奏千年,亙古悠長,足以與時光抗衡。
所以,有人說,《邶風(fēng)·靜女》是整部《詩經(jīng)》中最靈動活潑的一篇。這樣的愛情適合發(fā)生在春天,然后兩個人遇見。某個新柳才發(fā)的春夜,一鉤新月幾疏星,女子拖著長長的裙裾自溪畔歸來,懷攜一簇蓬香的茅草。露珠打濕了裙角,她含著不動聲色的微笑,悄然隱藏到約會的地點的旁邊。那個揚(yáng)揚(yáng)風(fēng)華的男子,在那"搔首踟躕",徘徊等待呢。
在三千年前的中國,這樣一場小兒女的幽會誠然是美麗而可貴的。男子一會看看東一會看看西,卻左右等不到美人到來。靜女,靜女,說好了等我于城門之下,卻為何月已斜墜,心如火煎,依然盼不到你的倩影?
愛情總免不了有猜心的階段。他愿意等我嗎,愿等多久?她是真喜歡我,還只是一場荒唐時光中的戲耍?
猜不透你比這東海還深的心思啊。幸好,愛情最美的,不正是那隔花隔霧的眼神,欲訴還休的心思,又愛又恨的糾結(jié)么?待到瓜熟蒂落時機(jī)成熟,那醞了又醞釀了又釀的心事,才終于開壇見日。在四目交接時,你我終能攜手朗朗晴空下,將這熏人欲醉的愛情,一飲而盡。
愛而不見。癡心的男子,再多等一會兒吧,你呼吸的韻律,你眉頭的表情,你徘徊的身影,在這等待的時光中,皆已被她悄然拾藏。經(jīng)年之后,或許你取次花叢,早厭怠了愛情,也早遺忘了今夜的月光,但雙鬢斑白的靜女不會忘,一生難忘此良宵,曾有一個人,為她墮入情網(wǎng),為她城隅彷徨。
寫到這里,忽然想起瑪格麗特·杜拉斯著名小說《情人》的開場:我已經(jīng)老了,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里,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rèn)識你,永遠(yuǎn)記得你。那時候,人人都說你很美?,F(xiàn)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xiàn)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xiàn)在備受摧殘的面容。不過,她的這幾句,和詩人葉芝的情詩《當(dāng)你老了》中的"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又是如此地相似,應(yīng)該說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讓多少讀者的內(nèi)心感動翻涌。
時光和愛情的較量,無論誰贏誰輸,結(jié)局總是具有悲劇性質(zhì)的。戰(zhàn)火紛飛的時光痕跡全刻在女人的臉上,從如花紅妝到鶴發(fā)雞皮,迷戀于吞食愛情的女人們啊,該如何面對年老色衰、愛情不在的破碎和悲傷?
說到這里,不由想說,天下所有的男子,請善待那些個拼盡紅顏來愛你一場的女子,請善待,她們的青春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