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金發(fā),沒有缺陷的面孔,“經(jīng)得起無情的燈光的強烈照射”,出身不算好,簡單粗俗的費城富翁家庭,可是后天努力跟上了,經(jīng)常是面無表情的高貴。所以,那階段美國電影里面有公主氣質(zhì)的女性都歸她扮演。
果然嫁得好——真正的國王,比起離我們更近的黛安娜,她更像高貴的灰姑娘,氣質(zhì)、容貌比后者都強大許多。當然,現(xiàn)實世界更勢利,摩納哥遠沒有英國那樣的強大和話語權。結(jié)婚后,也就不免淪為小報上的當然女主角。國家小,可卻是歐洲的銷金窟,虛華、浮艷,用在別處都是批評詞,用在她這里,卻是絕對的褒義,哪里有幾個人能真正接觸那種絲綢般的生活?光艷到渾身都無懈可擊。
當然,比起現(xiàn)在那些嫁個東南亞富裕土著都要招搖撞騙的三線小明星要可緬懷得多,也難怪有那么些人孜孜不倦地崇拜仰慕著,一點不嫌累。
只有希區(qū)柯克,在剛使用她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她的問題——為什么一個完美得近乎不是現(xiàn)實存在的女人不招人喜歡?在《后窗》里,她是癡情而美貌的時裝界人士,史都華代表導演向她提問:“你美麗,氣質(zhì)高雅,又這么愛我,可是,為什么我總覺得有點遺憾呢?”遺憾,肯定存在于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聰明美麗的女金領按道理應該是男人的恩物,可是這次,這恩物有點尷尬,她投入得過于激情。這是一部殘酷的電影,里面有個細節(jié),當她走進嫌疑犯的公寓,把被害女子的結(jié)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的時候,史都華通過望遠鏡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可是電影結(jié)尾處,沒有任何情節(jié)暗示他們會結(jié)婚。難怪特呂弗有點陰險地評價,這是一部關于幸福之不可能的電影。
幾乎每部希區(qū)柯克的電影里,都有人對凱莉提出這樣的質(zhì)疑,盡管凱莉是希區(qū)柯克最喜歡的那種女主角類型:金發(fā)、美貌下藏著神秘而不可測的心計,褒曼和后來找到的金露華全是這種類型,不過顯然,褒曼得到的待遇好很多。
《捉賊記》里面,法國小女賊對這個美貌百萬富翁的女兒提出攻擊——二十五歲,幾乎就算是大齡剩女了——影片里反復無情嘲弄她的自以為是,渴望男人,找到了英俊男人就趕快想嫁,發(fā)現(xiàn)了一點線索又幾乎冤枉好人,她那個蒼老浮華的母親,一個社交界的失敗者,都比她聰明許多。
終于,在《電話謀殺案》里她幾乎被殺死,丈夫終于發(fā)現(xiàn)了這個完美美人的道德缺陷,偷情原來是她的習慣——不過最后,導演還是原諒了她,我們都記得那輕輕過來開門的鑰匙的聲響。完美的容貌構成了謎語,希區(qū)柯克不能解釋格蕾絲·凱莉為什么不讓他那么喜歡,總覺得有點小秘密不通透,就給她設計了各種角色,可是也沒有解釋出來真正的秘密。
這次看《正午》,初出道的金發(fā)美女照樣是眩目無比,可是,很快暴露了她的根深蒂固的自私——因為不想看見死亡,就決定離開孤獨無援的丈夫,盡管后來她悔悟了,可是,那種冷漠、無聊,還是像《了不起的蓋茨比》里面作者的感嘆,他發(fā)現(xiàn),他那完美的表姐的聲音,“里面充滿了金錢”。
角色無疑是導演潛意識作怪,安排給她種種可供指責之處,不過,也許沒什么誤讀,最簡單的直覺就是真相。真人版格蕾絲·凱莉也許沒那么多討厭之處,可是,她越是完美,我們就越是討厭她,也許這是作為普通人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