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爭無外乎是這些:混亂的生存,骯臟的死亡,毫無意義的喪失掉熟悉的一切。我承認陸川也在努力制造這些畫面和意義,都說陸川好,說是他還原了歷史;可是,按照我淺薄的歷史哲學常識,歷史似乎是不可還原的。
顯然克里莫夫沒有還原歷史的宏大念頭,一個孩子的掙扎,比起蓄意營造的上海小市民群的掙扎要更有力量,尤其是那孩子經(jīng)過了非人景象后頭腦里所產(chǎn)生的幻象世界:林立的熟悉的死者的面孔,輕柔的已死去的人的呼喚,穿著衣服的希特勒的骷髏,兇猛的森林中的沼澤地的掙扎,盡管也免不了意識形態(tài)的痕跡——那是1985年的作品,可是,更多的是俄羅斯式的宗教情感,重到靈魂不再輕浮,而是發(fā)燙,我們都有發(fā)燒的瞬間,戰(zhàn)爭是一場持續(xù)醒不過來的發(fā)燒,壞了軀體,更壞了腦筋。對于克里莫夫,想做的是一件藝術品,險惡,兇殘,幻想和幻想所帶來的冷酷的美麗都在這里了。
死亡不是數(shù)字,任何死亡都不應該是數(shù)字,只是一個個生命離開肉體的過程。影片結尾的兩段特別重,一段是燒死了一整個村莊的那群德國人被抓獲然后被槍殺的過程,兩段死亡接著,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風格,上段是變態(tài)的恐怖,狂歡著的德國人以俄羅斯人的生命為草芥,下段的復仇卻也是讓人心生畏懼的,互相的揭發(fā),渺小的求生,都在群彈下了結了。
陸川用了最熟悉的強暴、慰安等來做人性的注解,可是人性不僅僅是生硬的懺悔和離奇的愛情。克里莫夫在電影結尾時的處理,是孩子對著希特勒的照片掃射,時間倒流,一個個黑白畫面顯現(xiàn),希特勒在指揮,在演講,在煽動,在上臺,在啤酒館,仿佛是馬丁·艾米斯的小說《時間之箭》——一切都回去了,只有回去才能解決那些發(fā)生過的苦難、悲痛和難堪,不過在這里,孩子似乎是用自己的槍彈阻止希特勒的成長,可是,最后一張照片出現(xiàn)的時候,他遲疑了,那是懷抱在母親懷里的希特勒,也是個黑發(fā)黑眼珠的無辜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