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情是大愛的一個基礎,回到一個個人最能夠了解、最能夠體諒,有切身之痛的那個私情的時候,他擴大出去的意義會比較不一樣。林覺民的《與妻書》,是從林覺民的角度出發(fā)書寫的,我很希望他的妻子意映也寫了一篇文章出來,是她的私情——當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被關進監(jiān)牢,要被殺頭,她要帶著年幼的孩子長大的那種私情。這應該成為文化的另外一個角度。如果沒有這個角度,就蠻危險,大愛會不平衡、不平均。也會害怕這個所謂大愛,容易被某些政治的東西操控。如果沒有私情作為平衡,大愛會很盲目。
“意映卿卿如晤”是非常美的六個字,可是“意映”面目模糊。在唐朝的時候,李白這樣的男性詩人替一個女性寫了一首詩,其中的設身處地非常有趣。我們應該從心理學上,去猜測李白為什么要寫《長干行》?這個女性跟他是什么關系,他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悲憫?他把自己假設成這個角色,后面我們會看到“感此傷妾心”,這個句子太女性化了,對不對?
看到門前的行跡,“一一生綠苔”,早上的時候想把青苔掃掉,可是“苔深不能掃”。生命已經(jīng)定格,歲月如此緩慢。丈夫走掉之后,好像時間再沒有變過。苔深不能掃的時候,感傷就更深了?!奥淙~秋風早”,怎么好像才剛剛是春天,葉子就掉了?這句詩從電影技巧來看非常驚人,是用掃地帶出了落葉,如果從畫面來看,這首詩完全可以變成電影。從“苔深不能掃”,到“落葉秋風早”,不僅聲音上押韻,而且從女子掃地到葉子飄落,鏡頭轉(zhuǎn)換完全合理??吹铰淙~,才意識到原來已經(jīng)是秋天了。在孤獨與哀傷當中,問到秋天怎么來得這么早?!鞍嗽潞S,雙飛西園草。”在這個定格當中,會看到很多畫面,一些對別人來說微不足道的畫面,全部變成她的感傷?!案写藗?,坐愁紅顏老?!边@種感傷是因為覺得大概這一輩子就坐在這里發(fā)愁了,自己的紅顏就如此老去。這就是定格。生命已經(jīng)不會再有新的事物發(fā)生,就停留在這樣一個狀態(tài)。之前十四、十五、十六的速度那么快,現(xiàn)在一天被拉長,變成一個永無止境的回憶。
文學藝術里的結(jié)尾非常重要,這里如何結(jié)尾呢?在很大的絕望中,想想還是有點不甘心,如果有一天還會回來呢?“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如果有一天丈夫真的從上游回來,經(jīng)過三巴,至少先寫一封信,早一點把消息帶到家里,讓我知道這件事?!跋嘤坏肋h,直至長風沙?!蔽乙ビ幽悖辽倏梢缘介L風沙這一帶。這里是用地名描述自己的期待與喜悅。這種結(jié)尾給整首詩一種完整度。
民間創(chuàng)作個人沒有辦法超越,像“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民歌本身經(jīng)過一代一代的口口相傳,已經(jīng)有了最完美的形式,完美度是個人的創(chuàng)作永遠比不上的。很少有詩人像李白這樣,個人創(chuàng)作達到如此高的完美度。從“妾發(fā)初覆額”,到最后“直至長風沙?!彼械囊粽{(diào),所有的文字鋪敘,所有的場景發(fā)展,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唐朝的文字與語言高度成熟,語言經(jīng)過了外來語言的撞擊,支離破碎之后重新組合,內(nèi)容與形式之間完全融合。在讀這首詩的時候,不會覺得李白費力,好像很自然就寫出來了,這個不費力是時代的水到渠成。你不在唐朝,無法寫出唐詩,這是藝術社會學的部分。
在讀《長干行》時,我們感覺李白對自己的角色的認定的一致性,從“妾發(fā)初覆額”,一直到“直至長風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非常期待丈夫歸來的女性在敘說,一點沒有露出馬腳。如果透露出他的真實身份,讀者會覺得怪怪的。轉(zhuǎn)換角色這樣去寫詩,相當不容易,心理上恐怕都不敢這樣去轉(zhuǎn)換。這是《長干行》中有關李白的很重要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