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美國愚公故事(二)(1)

這不是旅行 作者:祁天


日落時分,趕著最后一抹夕陽,我們望見南特的彩山:原本是最普通不過的土丘,如今卻斑斕似錦。山的最高處,豎個雪白的十字架,下面有顆巨大的紅心,醒目地刷著:GOD IS LOVE(上帝就是愛)。山上其余各處,如潮般疊落著泥巴浮雕,刷成天真的色塊,細(xì)看多是些鮮花、樹木和小鳥。

坦白說,若把這山巒縮小到萬分之一,投影到一張白紙上,會是幅不錯的兒童涂鴉;但它卻分明畫在山上:當(dāng)稚嫩的筆觸,借著僵老的雙手,沾著生艷的顏色,潑向貧瘠而枯燥的荒丘,將它包裹滋潤成奶油似的柔膩……原先涓涓無奇的童趣,竟逆流成河,倔強(qiáng)地喊出了命運的濤聲。

不屈的老人,似掌大的河蚌,吐出了如卵的珍珠!

眼前依稀幾個游客,還有我們,和那五彩斑斕的遠(yuǎn)山對視。它視我們,平凡如眾;我們視它,驚如天降。忽然身旁的木門嘎吱一響,一個佝僂的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走下卡車上的木棚屋,用嘶啞的嗓音招呼我們“你好”。他放下手中半角薄薄的三明治,把蒼老的大手在濺滿油漆的工作服上蹭了蹭,抓住了我們的臂腕:

“歡迎!……歡迎!”他的笑臉像歸匣的手風(fēng)琴,成全了堆積已久的褶皺。

“您是……?”

“蘭納德·南特。見笑了,我正在吃晚飯?!?/p>

沒想到,他就這樣出現(xiàn)在眼前——荒野中,落日下,孤零零地蹲在寒酸的陰影里,“享用”著簡陋的晚餐,像30年來的每一天——但分明是沖過來握住我們的手,真摯得好像他也剛剛來到。

不忍打擾,我們遠(yuǎn)遠(yuǎn)地繞到山側(cè)拍照,再回來時,老人已吃畢晚飯,見到我們笑笑說:“明天你們還會來嗎?”

我們點點頭。老人遞來一張自己做的明信片,掩門睡了。太陽熄滅在遠(yuǎn)處的荒野上,南特棲身的卡車和他守護(hù)的彩山,構(gòu)成地平線上唯一的兩處起伏。這只是老人生命中最平常的一次日落,對于我們,卻永生難忘。

這世上,曾有沖鋒的猛士、退隱的孤僧,也有榮枯分明的花朵、生死兩忘的蒼松,卻鮮有誰,能同時擁有舍生的沖動與忍死的修持,能一面吐著朝露新蕊,一面披著苦繭殘霜。

次日大早6點,我們趕到救贖之山,想記錄老人從起床開始的一日生活。沒想到卡車廂內(nèi)被褥凌亂,人卻不知去向。迎著朝霞,步入“救贖之山”,山后辟出的小路把我們引上山脊,就這樣踏上了山頂?shù)牟世L。稍不小心,一塊顏色被踩破,混著泥水糊成一片,我們不安地四顧,可山上沒有一個帶“禁止”字樣的提示。所有箴言辭藻中,最多的就是“愛”字——“上帝就是愛”“愛每一個人”“愛與主同在”……有時甚至單單一個“LOVE”,藏在泥塑的鮮花中,鮮花托著小鳥,小鳥繞著大樹,大樹沐浴著紅彤彤的陽光。

山腳下還有個彩色的窩棚,比老人棲身的車廂大出一倍,走進(jìn)去,是南特修的“博物館”:地上撂著幾樽落滿黃土的獎杯:“南特,美國杰出民間藝術(shù)家”,“救贖之山—加州民間遺產(chǎn)”——比起破舊的卡車木棚,已算豪華。

倔強(qiáng)的老人!傾其一生點亮百畝荒丘;自己仍寄居在呵風(fēng)漏雨的車廂。

車廂是由卡車斗改造而成。四面圍上木柵欄,其上封頂。車門半掩,露出一床碎花棉被,一只花貓裹在里面呼呼大睡。席褥寒薄,車內(nèi)亦沒有多余的陳設(shè);除了半掛銹黑的香蕉,甚至找不到像樣的食物,唯有角落里擺著幾罐嶄新的貓糧。

然而滿室的墻面,卻繪滿大雁、太陽、鮮花、小草……天花板正中有棵蘋果樹,蘋果上寫滿“LOVE”(愛)、“JOY”(快樂)、“FAITH”(真理)、“PEACE”(和平)……最大的一個蘋果上赫然寫著:“LONG-SUFFERING(長久地忍受煎熬)”。

如果說老人如初的守候,還能歸因于不自知的迷蒙,這自覺地慷慨赴難,又需要怎樣的從容和堅定?

遲疑間,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開車靠近,招呼我們:“南特去山里的溫泉洗澡了,現(xiàn)在謝絕參觀。我是他的助手凱文?!?/p>

凱文說,這片荒野在夏天氣溫會高達(dá)46℃,老人在這里生活了30年,在沒電、沒自來水的半原始條件下,他養(yǎng)成了下午3點半睡覺、凌晨3點起床的生活規(guī)律。

“可昨天晚上他日落時才睡?!蔽覀冋f。

“游客太多了,他堅持親自接待。最近,平均每天有500名游客慕名沖進(jìn)‘救贖之山’,把這里攪得一團(tuán)糟?!眲P文指指一旁踩得泥濘不堪的水坑,“尤其下雨時,遍地淤泥,都被游客帶上彩山。有時半日踩踏,南特便要用一周清理?!?/p>

凱文搖搖頭,嘆口氣:“他老了,干不動了?!?/p>

我們一陣莫名的心酸:那彩山還有太多地方,絢麗的顏色沒能壓住枯燥的黃土……

“他還繼續(xù)畫山么?”我們問。

“不畫了,即便是維護(hù)現(xiàn)狀,他也常力不從心?!?/p>

“為什么不立個提示牌?”我們十分疑惑。

“南特不讓?!眲P文苦澀地笑笑。

“他有幾個助手?”

“就兩個。很多年輕人做過志愿者,但很快就膩了?!?/p>

當(dāng)問及基金會、收入等問題時,凱文轉(zhuǎn)而釋然了:目前加州所有的油漆廠,都在為老人贊助油漆。來自世界各地的捐款,也越攢越多,但老人堅持不用捐款改善個人生活。他還會調(diào)查捐款者是否真的富有,并堅稱:不拿窮人一分錢。

我們突然想起個關(guān)鍵問題:

“是什么力量,讓南特在36歲那年突然相信上帝?”

“呵呵,關(guān)于這個,有太多流言,你最好還是去問他本人。”

不一會,南特歸來,凱文叮囑一句:“不要采訪太久?!北汶x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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