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的石灰窯(2)

21世紀中國最佳散文2000-2011 作者:耿立


我從來就沒想過會離開鐵合金廠。

最大限度就是從石灰窯出來,調到分廠做一名宣傳干事,最大的愿望是去編輯《湖南鐵合金廠報》。他們不會要我去的,這一點我最清楚,我只是偶爾靠幻想來激動自己的情緒,來一次次上演自己到了那里后,可以改觀很多事情的情景。

最后的結果只是改觀了我的幻覺。

我始終留在石灰窯,從一名工人到班長,就這樣,成為一名永遠的石灰窯工人,被人稱為窯工。

我喜歡這種窯工的工作生活,原來就是為了養(yǎng)活自己的肉體,干什么都一樣,只要讓肉體健康地活著,就行。

工作之余,百分百地投入其余任何事情中,與工作毫無關系。有些人工作完八小時之后,工作還如細菌一樣感染著業(yè)余生活,那肯定讓人難受。

把工作想得簡單點,并且,我的窯工工作,每天有三十分鐘的體力活,讓自己出身汗,對身體是有好處的。推小板車、鏟石灰、搬石灰石、挪動鋼鐵是我的工作。

站著干活,可以避免肩、頸、腰的勞損。

在石灰窯里,工作越多,身體越好。

工作的時候,我就是一個釘子、一個零件、一塊石灰石,只要按部就班就行,只要隨程序走,不要太多思慮。這比當老總好,比做記者好。

我沒想過離開石灰窯,我喜歡在那兩座高聳的石灰窯里工作。

它隱藏在任何一個地方,它的隨意性很大。

很多次,感覺到自己的手摸到了它詭異的笑容。

偶爾,它會一聲不吭地飄走。有時,輕輕地咬一口,一塊肉就在皮肉還來不及疼痛的時候,死了,沒有一點聲息,那塊血呈鐵青色淤積在鮮活的肉體中,像玉里的瑕。更多的時候,它用隨手拿起的物件切割我的皮肉,血紅得發(fā)黑地流出來,那塊掉下來的肉與我沒有任何關系地掉在石灰堆里。這些,只是一種隨時的玩笑,一招沒有譜的劍術。

它與眾不同。

在我們農村,說它最怕鋼鐵和火,火燃起來,它就會逃遁,鋼鐵的堅硬,會讓它逃之不及。而在工廠里,它卻完全寄生于冷的鋼鐵,寄生于讓鐵成水的高溫和沖天的紅光中。

昨天,它還隨鐵水一同撲在一個工人的安全帽上,安全帽全熔化了,腦袋的五分之一在半秒鐘內熔解。

今年上半年,一個人的手就來不及與身體一同逃走,被天車的鐵輪與天車的鐵軌合謀咬了一口,2米寬的車子經過,手先于身體一步從幾十米高的房頂摔下來,它與那人的嘴巴一道大叫了一聲。

去年,它藏在一個巨大的變壓器里,與電一起布陣,來來回回地在工廠四周閑逛,也許是它的衣袍太長,不小心在往回走的路上,衣帶被風吹到了來時的路上?;鸹ㄋ钠穑瘕埌?,從二百米外狂奔過來,像個烈婦用頭直沖變壓器,幾千伏安的變壓器在它的尖叫聲中炸向四面八方。

它第一次嚇得待在原處不敢動,就在那么幾十秒鐘里,火爐、石灰窯的機器一個接一個同時炸響,所有的聲音在突然間全部消失。偌大的分廠突然間被它們一刀砍斷了噪音的脖子,身首異處?;秀敝g,沒有了巨大噪音的工廠我們不再熟悉,像突然臨身于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世界。突然的靜突然淹過來,它也擔心自己的走動,會讓我們聽到。

我,一個人看到了它。

在石灰窯,我三次看到它的影子:死神的可笑的模樣。

晚上12點到早上8點,是我們的上班時間。這個班叫零點班。

我是班長,12點鐘我們六個人全都到齊,開始勞動,1點鐘不到,勞動就宣告結束。

我們開始在休息室里睡覺,只要不怕領導查到崗,就可以躺著睡,我們都躺著睡。兩個人一條凳子,頭頂頭,正好三條凳子。碰到有實習生,就會有一個人坐著睡,但實習生幾乎都是女的,一到睡覺時間,總會有年輕工人陪實習女生出去。那個時候的我們或他們出去也不會做什么,逛逛工廠,或者到他們的其余同學那里去玩。

睡到6:30,才有一個年齡大一點的老師傅先醒過來。把大家叫醒,做一個小時事情,就打掃衛(wèi)生。有時候,所有的人都睡過了頭,沒辦法,只好不干活就下班,就當我們欠工廠一個小時。但,這種現(xiàn)象很少出現(xiàn)。

我是班長。

我一個人去二樓工作,按動按鈕,機器緩慢地一進一出,石灰窯底部有四個洞里面各有一臺機器一抽一送,把石灰拖拉下去。

三個工人在下面工作。

我圍著石灰的底部,一個人轉悠著,轉一周,就用粉底在石灰窯的墻壁上寫一行字,很多關于工廠文章的草稿就是這樣完成的。

從樓梯口,我看到一個工人走了出去,離開了他自己的崗位。我又寫了二十行文字。我看到那個沒有戴安全帽的女工人也走了去。我又寫了十行。我看到留下來的她像個醉漢,像個夢中人,慢悠悠地往地上躺,身體軟綿綿的,骨頭像石灰被水淋到了一樣,一點點地稀釋。

我沖下樓梯。煤氣穿過我的口罩,惡心。

把她拖出工作場地,她還處在昏迷中。

第一個走出來的工人正從水池里爬出來,他說,本來是頭昏,想用水沖沖,沒想到失腳掉了進去。

那個沒戴安全帽的女工人,也站在了我身邊,她說自己是從澡堂里剛沖完水出來。

他們的共同點是:目光呆滯,臉上沒有了表情,以前奔放的熱情,沒有了,被一種莫名的氣吞噬了。

昏過去的她,馬上也醒了過來。

我陪他們三個人,坐在廠房外的草地上,幾十分鐘后,表情才在他們的身體里死灰復燃。一定有只手在一點點抽掉各種姿勢和表情。等全部抽完,并抽走最后一口氣時,他們也就與我永遠別了。

但,他們在水中恢復過來。

人,就是一株草,需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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