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西班牙的立場上,皇家檢控署正是這樣控辯的:皮諾切特被指控所犯國際罪行絕對不能被看做是政府職能的適當行使行為。但是法庭沒有采納這一邏輯。法官安德魯 ·柯林斯( Andrew Collins)解釋說:“很不幸,從歷史上看,有時對某一人群實行滅絕或者鎮(zhèn)壓的確有可能是國家政策。如果想找到此類已發(fā)生的例子,只需要稍微回顧下歷史。 ”他同時表示:鑒于皮諾切特被指控的事實如此嚴重,人們不免產生這樣的沖動,想要調整法律以適應實際需要,從而裁定:如果被告確實對被指控的嚴重罪行負有責任,他就應當付出代價。但是柯林斯法官總結指出:法律清晰明確,不可能也不應當因為任何個案的需要就予以變更。
皇家檢控署向英國最高法庭——上議院司法委員會提出上訴,反對上述裁決。這一次準備時間稍微充足了一點。有關問題上的國際法觀點舉足輕重,雙方對此的闡述也很充分。聽證會于 11月 4日開始,持續(xù)了兩個星期。很多沒有參加第一次聽證會的相關當事人在上議院高級法官的許可下得以出席:一部分人由“大赦國際”和“酷刑受害者醫(yī)療基金會”領導;另一部分人由紐約“人權觀察”組織領導。正是由于后者邀請我加入了他們的律師團隊,我才得以現(xiàn)場觀摩這一重大國際法律案件,得到第一手的資料。
與大陸法系對書面辯護形式格外看重的方法不同的是,英國法有重視口頭辯護的傳統(tǒng)。這一特點大大增強了庭審的戲劇色彩。本案尤其如此,它涉及實實在在的酷刑、真實的受害者,以及一位真正的總統(tǒng)。司法委員會受理案件的口頭辯論在位于威斯敏斯特宮的上議院樓上的房間里舉行,就在大本鐘的影子里。人權觀察組織的里德 ·布隆迪( Reed Brody)評價這里單調乏味,這樣說也許不盡合適,但這里的確很不起眼,連桌椅設備都談不上體面 或者先進。新聞記者、觀察員、來自智利和其他國家的龐大代表團,每天把這個房間都擠得人滿為患,只有立足之地。有人支持皮諾切特,也有人同情受害者,現(xiàn)場并沒有呈現(xiàn)一邊倒之勢。還有一些不時做些筆記,態(tài)度也不很低調的人,看起來像是涉及美國政府或其他美國利益的代表。有人甚至傳言他們的到來就是出自亨利 ·基辛格的授意。條件有限、空間局促,每個人都不可能享受到太多的個人空間。聽證會的大多數(shù)時間里,我就坐在皮諾切特執(zhí)政前期的首席人權顧問旁邊。在 19世紀 80年代末皮諾切特執(zhí)政后期,就是他建議皮諾切特同意智利加入 1984年《反酷刑公約》——他身上可不乏諷刺意味。對旁觀者來說,其實對所有參加者來說,這都是一次奇特難忘的親密接觸,因為此案涉及重大利害關系。我們就這樣緊挨著擠在上議院的一間小房間里,聽一位西班牙起訴者侃侃而談發(fā)生在二十多年前一個數(shù)千英里以外的國家的案件,與聯(lián)邦王國或者英國政府都沒有什么直接聯(lián)系(雖然有一些英國受害者,包括席勒 ·凱斯迪( Sheila Cassidy)醫(yī)生,他曾經給智利秘密警察機構 DINA的頭號抓捕對象尼爾森 ·古提耶海茲( Nelson Gutiérrez)在膝蓋上做過手術,由此被 DINA逮捕并虐待)。
一共有 12位高級法官出席了本案聽證會(首席法官布倫達 ·海爾(Brenda Hale)女士 2004年才被任命),其中 5位直接參與了案件處理。作為審判組最資深成員,斯萊恩( Slynn)法官主持了整個案件審理,他是少數(shù)有著卓越國際法背景的法官之一。當時他正出任國際法協(xié)會主席一職,并且曾在位于盧森堡的歐洲法院擔任過護法官(兩個月以前,我曾經在紐約參加了一個由比爾 ·克林頓主持、布萊爾做嘉賓的“加強全球化經濟中的民主”的座談會,正巧與高登 ·斯萊恩法官坐在一起。克林頓當時給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就在座談會當天,他向肯尼思 ·斯塔爾( Kenneth Starr)所做的關于莫尼卡 ·萊溫斯基( Monica Lewinsky)緋聞案件的長達四小時的視頻證詞正在公開廣播 .)。他的座位旁邊依次是勞埃德( Lloyd)法官、尼古斯( Nicholls)法官、斯泰恩法官和霍夫曼( Hoffmann)法官。最后兩位生于南非,曾獲得羅氏獎學金在英國學習。他們的助手是來自司法委員會的職員,著裝正規(guī)而講究,給海外訪客留下了深刻印象。坐在法官們面前第一排的是各當事方的首席大律師和其他出庭律師。從高級法官們所坐位置算起,前排左側是皇家檢控署的辯護律師。他們的右邊,是皮諾切特參議員的辯護律師。緊接之后的是雙方的法律顧問,以及由法庭指定在比較國際法方面協(xié)助法官的“法庭之友”。第三排就是得到許可旁聽的非政府組織人員。他們后面就是公眾席,新聞記者、觀察分析人士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相關人士。公共區(qū)域里還包括皮諾切特的熱情支持者、激進主義分子的主要人物以及皮氏政權的反對者。薩爾瓦多 ·阿連德的女兒依莎貝爾 ·阿連德( Isabel Allende)和奧蘭多 ·李特列爾的兒子弗朗西斯科 ·李特列爾(Francisco Letelier)也列席其中,參加了部分聽證會。作為“禿鷲行動”的一部分,奧蘭多 ·李特列爾 1976年被皮諾切特下令暗殺。
這次聽證會關心的核心問題是在英國的法律體系下皮諾切特是否有權主張豁免?以及特別是如何正確解釋適用 1978年國家豁免法案?該法案制定了有關(國家豁免)的基本規(guī)則,但是對于前國家元首的豁免問題在該法案中規(guī)定得并不完全清晰,因此爭辯的焦點就指向了國際法的規(guī)則。主導原則是:英國法在適用時應當與國際法保持一致。如果英國法表達模糊,缺失之處即以國際法為準。當然,這是在國際法規(guī)則本身清晰的前提之下,而這里
并非如此。因此,雙方和所有參與者,還有法官們在其提問的時候,都對其中的國際法問題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和嚴肅認真的討論。在英國上議院的司法委員會房間里,沒有任何人懷疑或者認為國際法應該被區(qū)別對待,或者不值得法官們關注。這一點顯然與美國的最高法院截然不同,后者的大多數(shù)人都只是將國際法看做是可有可無、毫不相干的東西。(盡管如此,這一現(xiàn)象如今似乎已經有所改變:在 2005年 3月在羅泊訴西蒙案的判決中,最高法院的多數(shù)法官就作出裁決,稱美國憲法禁止對未成年罪犯強制執(zhí)行死刑,其中就引用了大量國際公約,包括聯(lián)合國《兒童權利公約》——而美國并非這一公約的成員。)
本案對二戰(zhàn)以來國際法是否已經改變的爭論給予了大量的關注。大量要求國家對被指控有國際犯罪行為的罪犯起訴或者引渡的新國際協(xié)議是否已經形成習慣國際法,從而限制或者取消了一國前元首傳統(tǒng)上所享有的豁免權?作為西班牙政府和嘎松法官的代表,皇家檢控署不辭勞苦地幫助法官回顧了二戰(zhàn)以來(國際法)的重大發(fā)展:《聯(lián)合國憲章》,紐倫堡及東京國際軍事法庭的一系列審判,聯(lián)合國大會對紐倫堡原則的認可簽署, 1948年《防止及懲辦滅絕種族罪公約》,1979年《反劫持人質公約》,以及最新的 1984年《反 酷刑公約》。他們聲稱,以上所有條約都將一系列極其可憎的行為規(guī)定為非法,而這對于任何國家或其官員——包括總統(tǒng)——的任何官方行為都同樣適用?;始覚z控署稱:主張豁免權與國際法的發(fā)展新趨勢不符,新趨勢的方向在于懲罰罪犯、取消豁免。皇家檢控署總結這場爭論說:“根據(jù)國際法,對于皮諾切特參議員被指控的行為,英國沒有義務給予智利豁免。相反,國際法堅決反對給予此類行為豁免的任何想法。也就是說,根據(jù)國際法,一位被指控犯有反人道罪甚至種族滅絕罪的前國家元首決不能以豁免權為理由為自己辯護。 ”參與此案的非政府組織對這種說法深以為然。他們主張這樣一條習慣國際法規(guī)則,即酷刑或相關行為決不能被視為官方行為,所以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因此主張豁免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