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主義不僅限于書籍和電影屏幕:在大蕭條的艱難時世里,普通大眾一直迷戀著富人和優(yōu)雅、時髦、摩登的一切。為回應(yīng)這種迷戀,亨利·盧斯在《生活》的每一期上都刊登了“《生活》赴宴”欄目,從大蕭條時開始一直登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結(jié)束。30年代的電影出名的一點是表現(xiàn)了富人的宅第,而流水別墅則是最超群絕倫的一座富人宅第。
熊奔溪是個無名之地,這一點就讓它逃避現(xiàn)實的誘惑力更強。它是有可能出現(xiàn)在任何一家人后院兒里的香格里拉。它的下方永遠川流不息,為這幅景象增添了一種催眠的甚至是迷幻的氣氛。說起這個世界上無憂無慮的一座房子,只可能是流水別墅,而不會是密斯和勒·柯布西耶無比精心地設(shè)計出來的哪一處烏托邦避世之地。
奇怪的是,流水別墅同時吸附了美國社會中的逃避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這兩種渴望。這座奢華的別墅成了大規(guī)模興建的低造價住房的原型,那可是各地的進步派人士都在喧嚷著要尋求的目標。只要見過哪怕一張流水別墅的照片,任何人都絕對能看出它是一座昂貴的住宅。它花掉了166000美元(包括客房部分),而在它那個時代里,有些工人每小時的薪水只有25美分。(這座別墅的造價如今可以折合大約400萬美元,但是如果依樣重建一次的話,還會更加昂貴得多。)
1938年1月的《建筑論壇》特刊讓大眾見識到了流水別墅,同時還介紹了賴特的其他方案:明尼阿波利斯樸素的威利住宅,雜志用粗體字標出了它的造價是1萬美元;還有麥迪遜的美國風(fēng)格的雅各布斯住宅,介紹它的那頁上也強調(diào)了它5500美元的造價。讀者可以估算出,同樣是一座為三口之家設(shè)計的住宅,流水別墅花的錢大約是雅各布斯住宅的30倍。雖然如此,這三座住宅在外形上還是有一種神似之處,它們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可不僅是在《論壇》上一起露面呢。
這種感受絕不是錯覺。流水別墅這座奢華的住宅里到處放滿了未來水準的設(shè)備用具,但它的整體效果卻是樸素的。它也只好是樸素的:有庫格林神父每個星期都在收音機里抨擊著富裕的猶太人,有德裔美國人同盟煽動著抵制猶太人開的店鋪,考夫曼就不敢默許流水別墅去學(xué)著赫伯特·約翰遜在雷辛郊外的府邸那種富足的樣子。流水別墅在大眾面前顯得簡明扼要,雖然富庶卻并不擺出富人的架子。赫斯特在圣西米恩的城堡是個只有用在赫斯特身上才合適的商標,可流水別墅的粗糙石墻卻能配得上民間資源保護隊的隊員們當時正在全國各地蓋起來的無數(shù)小屋。我們可以認為流水別墅多少有點兒像是建筑領(lǐng)域里的羅斯福總統(tǒng):這座高貴的居住建筑被誤以為是平頭百姓的住所了。
無怪乎流水別墅最后成了美國住宅的神話理想。我們做此判斷的根據(jù)是羅伯特·戴(RobertDay)于1952年5月3日發(fā)表在《紐約客》上的漫畫,他畫了個蓋滿流水別墅的郊區(qū),其中每座房子還都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瀑布呢。我們會發(fā)笑是因為考夫曼別墅是人們能想象得出的最不平凡的居住建筑,它嘲弄了美國生活那一整套日常化的、大規(guī)模制造的底子。戴畫的漫畫同樣還表明,僅僅過去了十四年的時間——其中還有六年是在打仗——流水別墅就非常有名了,可以讓全國識字的人都馬上認出來。
盡管流水別墅絢爛之至,它卻在舉國都在掙扎應(yīng)對著大蕭條的時候打動了這個國度嚴肅的一面,因為它想要竭力幫著美國重新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觀。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從他事業(yè)里的各段蟄伏期中汲取了力量,像他一樣,美國也從大蕭條中汲取了力量,在它的歷史上這是一段漫長的休耕期。歉收過去之后,我們在此關(guān)注的1930年代的兩段休耕期——弗蘭克·勞埃德·賴特的個人危機以及全國的經(jīng)濟危機——最終讓這個人和這個國家的景況都好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