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信念(2)

破土:生活與建筑的冒險 作者:(美)丹尼爾·李布斯金


有個關于我母親多拉的故事:在1960年,母親每周賺35塊美元,在又熱又不通風的毛衣加工廠染毛料。這工廠靠著剝削有技術但窮困的移民工人(主要是女性)賺錢。這些人不會說英語,而且別人認為他們年紀太大,沒什么學習能力。那些要接觸化學藥劑的工人沒有防護設備,盥洗室臭不可聞,又沒肥皂和毛巾;若是下班后想清洗,還得自己從家里帶清潔用品。這情形實在難以忍受。母親跟別人一樣需要這份工作,但她有一次真的以罷工相要挾,向老板和工會抗議。最后工人贏了:毛衣加工廠老板改善了盥洗室的設備。

有一天,多拉跟毛衣加工廠的經理搭同一部電梯:“李布斯金太太,你為何不向上司打招呼呢?”經理不耐煩地問道。

母親轉身面向他,說道:“因為他也沒跟我打招呼,而且他對工人很壞?!?/p>

就像當年勞改營的牢頭完全可以殺了她一樣,這名經理也可以炒她的魷魚,但他退卻了。

我是因為父母的緣故,還有那些喊得或許沒有我母親那么大聲、但心志一樣堅強的人,才挺身捍衛(wèi)自由塔的象征意義。不管我到哪里,都會遇到像他們一樣的人?!澳阍趺礃影??”他們問道。“別放棄哦,我們靠你了?!?/p>

城市是由人類的夢想建立起來的。有時候,我們會忘記這一點。

過去一年多來,城里的公寓在裝修,尼娜、雷切爾和我住在曼哈頓的一家酒店式公寓。門房叫米格爾·阿布雷烏(Miguel Abreu),是從哥倫比亞來的。他的消息都是來自從來沒喜歡過我或我的作品的《紐約郵報》。然而,打從我們搬進酒店的那一刻起,阿布雷烏就讓我知道他在替我打氣。雖然他在報上讀的都是不利于我的消息,每天早上我經過前臺時,他都會對著我叫:“李布斯金先生!保持笑容哪?!?/p>

然后負責開門的菲律賓人加納·戈特茲(Garner Gortez)會插嘴附和:“我希望事情會漸入佳境?!彼麜@么說:“我太太每一篇報道都會讀。”

有好幾百個素昧平生的人祝我好運,告訴我他們認識的某某人的父親、兄弟、妻子或朋友,也死在世貿。雖然大家對紐約人有不少刻板印象,倒是沒人對我說過什么惡劣的話。

大多時候,紐約人很實際。這是個賺錢快速、實做實干的城市。但是“9·11”跟紐約人,以及所有美國人經驗過的事情都不一樣。那天發(fā)生的事件造成將近3000人喪生,但是引發(fā)的恐懼遠遠超過于此。兩棟大樓倒塌的畫面震撼了我們的集體意識。世貿中心體量巨大、底座沉穩(wěn)、地基深固,我們以為它經得起任何沖擊。在“9·11”之后,好像我們所有的哲學、物質基礎,都籠罩在襲擊的陰影下,也可能崩塌。

紐約人回應的方式是重申越挫越勇的哲學。大眾堅持在重建他們的城市時不缺席。第一,有5000多人非常討厭最早提出的世貿重建設計方案,挺身出來反對,而且熱心游說,最后成功促成再次舉行設計競賽。有超過80 000人到冬園排隊,來看入圍者的設計方案。當設計紀念碑開放提案時,有5200人提交設計,其中大部分都不是建筑專業(yè)人士。

《紐約時報》在2003年夏末登了一篇文章,詹姆斯·特勞布(James Traub)拿14世紀的佛羅倫薩跟21世紀的紐約相提并論?!?366年,圓頂工程小組(Opera del Duomo)的執(zhí)事請佛羅倫薩市民針對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圓頂進行投票。執(zhí)事選出的設計是有史以來在沒有扶壁的支撐下(一般的大教堂都有扶壁來支撐高聳的墻面與屋頂)最大、最高的圓頂——這項大膽決定需要大眾的支持。結果投票通過了,菲利坡·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設計的巨大圓頂才能在半世紀后落成?!?/p>

特勞布繼續(xù)寫道:“去年就世貿中心重建方案所展開的辯論,讓紐約人實踐了古代佛羅倫薩人的想法:都市設計最核心的議題是聆聽大眾的聲音?!?/p>

特勞布不禁思忖,這只是一時興起,還是紐約人這么積極參與此事,因而在這些事情上頭找到新的共識。以后紐約人碰到公共空間的問題會退縮呢,還是繼續(xù)扮演積極的角色,決定在哪里建哪種建筑?特勞布并不確定,但是他感覺到有些很根本的東西已經改變了?!凹~約人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佛羅倫薩人——我們心里頭占據(jù)了許多比建筑更短暫的事物——但是我們會記得,世貿中心襲擊事件是紐約這個城市對紐約人產生新的意義的時刻?!?/p>

詹姆斯·特勞布說得真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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