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地
一
栓柱正在工地干活的時候,突然接到妻子蕓嫂的電話。雖然工地噪音很大,但仍然壓不住千里之外那硬戳戳的聲音,妻子在電話里惡狠狠地說:“栓柱,你給我聽好了,限你三天之內(nèi)馬上滾回來,不然你就等著給我收尸吧!”聽了妻子這番莫名其妙的狠話,栓柱非常吃驚,想問個究竟,對方卻掛斷了。他又撥了好幾次,妻子始終不接。想到妻子的脾性,栓柱馬上意識到事態(tài)的嚴(yán)重性,他趕忙請了假,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三天后栓柱急匆匆趕回姚莊。
以前栓柱每次從外地打工回來,妻子對他就像對待凱旋歸來的將軍,給他好吃好喝,像寵孩子一樣寵著他;不僅如此,蕓嫂還把自己洗得干干凈凈,把窗簾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甜甜蜜蜜地做夫妻功課。倆人正值壯年,夫妻功課做得高潮迭起,甜甜蜜蜜。不僅栓柱滿意,妻子也快活得要死。
可這次卻大不一樣了。栓柱回來,妻子對他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對他像是對待仇敵,不僅不給他好臉色,連話都懶得跟他說。這讓栓柱如墜五里云霧。
栓柱不解,妻子催命似的讓他回來,回來之后卻是這種態(tài)度,到底是咋回事?妻子的漂亮是有目共睹的,是不是有人趁他在外面打工,鉆了空子?想到這里,他的血液直往頭頂上涌,便立即到爹媽跟前打聽,最近他家里發(fā)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跟他媳婦那個了。
母親瞪他一眼,告訴他,家里一切正常,讓他不要胡亂猜疑。
這就奇怪了,沒誰招惹她,她為何這種樣子?
于是回家的第二天上午,栓柱準(zhǔn)備和媳婦好好談一談,問她為什么用這種態(tài)度對待他。
兩個老人在另一處老房子里住,兒子已經(jīng)上學(xué)去了,趁著家里沒別人,栓柱親切地問:“媳婦,你火急火燎地催我回來,我回來了,你不但不跟我親熱,連話都不跟我說,到底是咋回事?”
蕓嫂眼瞅向一邊,沒有理他。
栓柱看到妻子板著臉,知道她心里還慪著氣,便走過去,準(zhǔn)備好好哄哄她,夫妻兩個嘛??烧l知,他的手剛碰到妻子,妻子竟一趔多遠(yuǎn),生硬地說:“你滾遠(yuǎn)些,別碰我,我嫌臟?!?/p>
栓柱當(dāng)下就生氣了,質(zhì)問道:“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是你叫我回來的,我回來了你卻叫我滾遠(yuǎn)些。你到底咋了?我怎么就把你碰臟了?”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里清楚?!?/p>
“我做什么了?”
“別裝了,你干的好事別以為別人都不知道!”
“我到底干啥了?誰對你說啥了?你給我說清楚!”
“要說你說,我不說,我嫌那話臟了我的口。”
栓柱聽了這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讓妻子把話挑明,可妻子就是不說。
兩人爭吵一場后,栓柱賭氣也不理睬蕓嫂。夫妻關(guān)系更加冷淡,晚上各睡各的覺,白天各做各的活,日子過得清湯寡水,相當(dāng)無趣。
這樣僵持了幾天后,栓柱感覺不是事,他是請假回來的,現(xiàn)在這個公司前景不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總經(jīng)理的賞識,提了個小頭目。若在家里待得久了,耽誤了工作不說,他的位子就有可能被別人頂替了。因此得馬上與妻子和解,安安心心回公司上班。
怎樣才能與妻子和解呢?結(jié)婚八年來,栓柱對妻子已相當(dāng)了解。盡管妻子表面看起來溫柔賢惠,可骨子里相當(dāng)剛烈,她只要認(rèn)準(zhǔn)的事,幾頭牛都拉不回頭。他猜測,妻子之所以這么對他,大概是懷疑他在外面有了相好。他不明白妻子好端端的咋會冒出這個念頭。他一天早晚忙得不可開交,哪有那種想法,而且他一個臭打工的,誰會看得上他。怎樣才能消除妻子的誤會呢?栓柱想了幾個辦法,都不行,于是便決定和妻子和和美美地做一次愛,讓妻子知道他心里仍然愛她,把那些誤會徹底消除掉。
二
栓柱這次回來,妻子一直拒絕與他同床,沒有辦法,他只好與兒子睡在一起。栓柱正年輕力壯,又好久沒與心愛的女人親熱了,心里非??释挥绕涫窍氲狡拮右酝姆N種好處時,更是饑渴難耐。于是,他就再次說服自己:無論怎樣,絕不與自己的女人慪氣,要讓自己的女人舒心,幸福。
這天晚上,天氣有些悶熱,讓人心里躁躁的。睡到半夜時分,栓柱那個想法越來越強烈了,便光著身子下了床。還好,妻子沒有把門拴死,他便踮著腳尖,輕輕推開門,扶著門框,墻壁,一直摸到妻子床邊。
妻子正熟睡著,發(fā)出輕微的呼吸聲,那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栓柱將鞋踢掉,輕輕地揭開了妻子身上蓋的薄被單。
栓柱原想把妻子抱住,盡快入巷做成事。只要妻子同意了,和解就有望了,以往他們鬧點小別扭都是這樣解決的。他也想到了妻子會反抗,但他認(rèn)為妻子絕不會多么堅決地反抗,她畢竟是他的女人。她難道一直不讓他挨她的身子?不可能的。
可是栓柱想錯了,當(dāng)他揭開被單,剛抱住妻子的身子時,妻子先是驚訝地大叫了一聲,接著便極力反抗。
栓柱便喊著妻子的名字,告訴她:“是我,栓柱?!辈⒂米彀陀H,一只手還去摸妻子的奶子。
蕓嫂反抗的勁兒更大了,盡管她已經(jīng)知道是栓柱,但仍然不讓他挨身。栓柱的這種做法讓她非常惡心,她更加堅信那封信中所說的話屬實了。她一邊嘴里罵他臭流氓,一邊極力掙脫。掙了幾下,她的一只手終于掙脫出來了,揚手照準(zhǔn)栓柱就是重重一耳光。然后還用力踹他,讓他滾遠(yuǎn)些。
栓柱想不到會是這樣,他準(zhǔn)備好好揍這女人一頓的,想想又住手了,于是狠狠地罵了幾句,氣咻咻地走了。
三
這次事件讓栓柱心里特別痛苦,他實在不明白妻子為什么會這樣對他。常言說“夫妻沒有隔夜的仇”,有什么矛盾,倆人說一說,親熱親熱就好了。以前他們又不是沒有鬧過矛盾,每次至多冷戰(zhàn)上一天,倆人就和好了??墒沁@次竟然這樣,四五天過去了,妻子既不跟他說理,又不讓他親近;她對他視同仇敵,冷若冰霜。栓柱明白,妻子一定是聽信謠言,認(rèn)為他在外面有了女人。這是誰造的謠?謠言如何傳到妻子耳朵里的呢?栓柱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栓柱只好再次到父母那里去了解情況。
父母住的老屋和他們離得不遠(yuǎn),走幾十步就到了。
栓柱精神萎靡地走進老屋時,父母正吹著電風(fēng)扇,坐在那臺二十多年前買的黑白電視機前看電視。
栓柱來了,父母都很驚喜。父親趕快去給他找煙,母親則把核桃、板栗抓了一盤子,讓他吃。
栓柱往涼椅上一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見兒子不高興,父母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
父親關(guān)切地問:“柱子,這次回來,你和蕓兒看著不對勁,到底出啥事兒了?”
栓柱狠狠地抽了幾口煙,然后說:“那婆娘不知為啥,催命一樣把我從廣州叫回來,可我回來之后,她對我不理不睬,像仇敵似的?!?/p>
“是你把媳婦惹下了吧?”母親責(zé)怪他。
“我和她這么久沒見面,我咋招惹她了?”
“你是不是沒向家里寄錢?”父親問。
“誰說我沒寄?我每月按時把錢打回來,哪一月少了?”
“那她好端端的為啥對你這樣?”母親疑惑地問。
“我不在家的時候,最近都有哪些長舌婦愛到我家里串門?”
“咋了?”母親問。
“我懷疑她聽信謠言,說我在外面找女人?!?/p>
“沒誰到你家串門呀,再說村里哪有什么人呢,除了老的、小的,就沒幾個婦女在家。你媳婦可是個好樣的,天天忙個不停,除了田里的活兒,屋里的活兒,還精心照顧你兒子,有空了就到我們這里來,照看我們。”停了停,母親生氣地問:“栓柱,你說實話,你到底在外面有沒有女人?那可是瞎毛病。要是有,你必須堵死了,好好向媳婦低頭認(rèn)罪,求她原諒;要是沒有,把話說清楚,以免夫妻感情破裂。”
栓柱不停地吸著煙,這時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使勁踩滅,生氣地說:“這純粹是子虛烏有的事,你們仔細(xì)想一想,你兒子一個臭打工的,要錢沒錢,要貌沒貌,哪個女人瞎了眼會瞅上我?”
“沒有就好,有些話我去對你媳婦說?!蹦赣H安慰他,“你放心好了,我中午拾掇幾個菜,到時把你媳婦叫過來,我當(dāng)面對她說清,把矛盾化解了?!?/p>
聽母親這么一說,栓柱心里的疙瘩頓時小了不少,他又坐了一會兒,跟父母嘮了些閑話,才回去。臨走時,母親特意叮囑:“中午過來吃飯,一定把媳婦叫上?!?/p>
四
栓柱從父母那里一回來,就去尋找妻子,他認(rèn)為這是與她和好的絕佳機會??墒敲块g屋子都找了,就是沒見人。妻子這個時候會到哪兒去呢?他準(zhǔn)備出門去找的,可是一則天熱,二則他又怕在外面和妻子吵開了,便索性在家里找了些吃的,然后打開電視,一邊看電視,一邊等妻子回來。
誰知他一連看了三集電視劇,妻子還是沒有回來,他有些煩,也有些怕,隱隱感到家里要出什么事??纯磿r間,已經(jīng)快晌午了,他再也沒心思看電視了,便把電視關(guān)了,準(zhǔn)備出去找找,好歹得把她叫回來,然后中午一起到父母那里吃飯。
誰知,當(dāng)栓柱關(guān)了電視,剛出門時,便看到妻子挽著一籃子衣服從外面回來了——原來妻子下河洗衣服去了。
栓柱感到有些慚愧,便滿臉堆笑地走上前去準(zhǔn)備幫忙??善拮涌戳怂谎?,用手硬生生地把他擋開了。
妻子徑直把籃子挽到晾衣架跟前,開始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晾到晾衣繩上。栓柱呆呆地站了一會兒,也動手晾衣服??善拮邮冀K不睬他,倆人各晾各的。
栓柱想到中午母親要給妻子做工作,便說:“媽讓我們中午一起過去吃飯。”
栓柱說了一句,見妻子沒反應(yīng),他以為妻子沒聽清,又把話說了一遍:“媽讓我們中午一起過去吃飯,媽特意讓我叫上你?!?/p>
這次妻子肯定聽見了,但是還沒反應(yīng)。栓柱開始以為妻子不去,可又覺得妻子是默認(rèn)了,一會兒就跟他一塊兒過去。
衣服晾完之后,看看太陽已經(jīng)快到頭頂了,栓柱又說:“咱們走吧,媽上午弄了不少菜,你去幫幫忙——”
妻子還沒理他,她把籃子放在階沿上,然后便進了屋。
栓柱以為妻子是回屋里換件衣服,收拾一下就跟他一塊兒過去的??善拮訁s背著一個簍子,拿著一頂草帽出來了。她走出門,看也不看他,就從左面山墻的拐角處折向后面去了。
栓柱生氣了。這婆娘,怎么這樣?他準(zhǔn)備攆上去把她扯回來的,誰料剛走到墻角處,卻發(fā)現(xiàn)母親正和妻子說著話。
母親問:“栓子沒給你說,中午在我這兒吃飯?”
“他說了。大陽坡的棉花炸好多天了,我把棉花摘了就回來?!?/p>
“都晌午頭了,這么毒的太陽,你下午去摘吧?!?/p>
“聽說午后有雨。雨一淋,棉花長霉就沒用了?!?/p>
“那你快去快回,我們等著你?!?/p>
“知道了,媽?!闭f完妻子戴著草帽,背上背簍,沿著一條小路,到姚莊背后的大陽坡摘棉花去了。
五
栓柱聽了母親與妻子的對話,頓時放心了。顯然,妻子已經(jīng)同意到父母那里吃飯了,她只要把棉花摘回來,就會去的。栓柱準(zhǔn)備去給妻子幫忙摘棉花,可是妻子現(xiàn)在這態(tài)度,他去了反而使倆人的關(guān)系更僵,說不定還會在棉花地里爭吵起來;與其如此,不如等她回來,回來之后,倆人一起到父母那里去。
栓柱重新回到家里,把衣服脫了,只穿著褲衩背心。今年是個怪天氣,雖然立秋已過了,天氣還是那么熱,每天氣溫高達(dá)三十七八度,熱得人十分煩躁。栓柱也不知該干什么,有些六神無主,只好又把電視打開,打發(fā)時間。
剛看完一集電視,兒子放學(xué)回來了。兒子一回來,就到廚房里找飯吃,見飯還沒做,就嚷開了,說下午還要上課,飯晚了就會遲到。
栓柱告訴兒子,再等一會兒,媽媽回來了,一塊兒去爺爺奶奶那里吃飯,奶奶中午給做了好吃的。
兒子一聽,不嚷了,立即把書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一張小方桌上,然后從書包里抽出課本和作業(yè)本,專心致志地做起作業(yè)來。
栓柱對兒子的表現(xiàn)很滿意,想起前幾天帶回來的蘋果,便洗了三個,一個留給妻子,一個自己吃,還有一個他親自拿給了兒子。
兒子肚子確實餓了,見了他洗的大紅蘋果,高興地說:“謝謝爸爸。”一邊吃,一邊寫作業(yè)。
栓柱把電視音量盡量調(diào)低,關(guān)了房門,以免影響兒子寫作業(yè)。
栓柱知道大陽坡那塊棉花地不大,即使棉花全部炸開,也用不了多久就會摘光的。他估計此時妻子已經(jīng)摘了一大半了。
可誰知兒子都已經(jīng)把作業(yè)寫完了,仍不見妻子回來。兒子這時已經(jīng)等不及了,又嚷嚷著要吃飯。
栓柱只好讓兒子趕快到爺爺奶奶那里去先吃,吃完了就去上學(xué)。
栓柱又等了一段時間,兒子已經(jīng)吃完飯上學(xué)去了,妻子還沒回來。
栓柱坐不住了,他對妻子已經(jīng)忍無可忍。這個女人,也太不像話了,既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媽,為啥這么晚了還不回來?他想,既然她不回來,他不如先去吃算了。
栓柱氣沖沖地走到父母那里。飯菜都已經(jīng)做好了。母親真是費了心,不僅燜了米飯,還炒了七八個菜,都放在蒸籠里溫著。
看到母親做了這么多好菜,栓柱越發(fā)對妻子生氣。他賭氣地對母親說:“媽,不等了,咱們先吃,她愿來就來,不愿來拉倒?!?/p>
母親聽了打了他一下,說:“別胡扯,等媳婦一塊兒吃,晚就晚幾刻鐘,反正咱們也沒啥事?!?/p>
父親說:“你不如上山去看看,摘點棉花咋要那么長時間?莫不是媳婦還在與你慪氣,待在山上不回來?你去勸一勸,這么大熱天,讓她回來?!?/p>
母親也說:“對,一直這么等,不如你跑幾步路,把媳婦叫回來。女人要哄,你去好好哄一哄,讓她回來?!?/p>
栓柱只好答應(yīng),回家穿了一件衫子,趿上涼鞋,就去大陽坡了。
六
幾天前,蕓嫂收到一封廣州寄來的信。開始她還以為是栓柱寫的悄悄話,怕人看見,還把門關(guān)上,偷偷在里屋看??烧l知,卻是她一個好姐妹且同在廣州打工的孫如萍來的信。如萍在信中告訴她,栓柱背著她,在外面有了女人,而且倆人同居了。自從看了那封信后,蕓嫂心里成天沉甸甸的,像是吊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她是一個對感情看得特別真的女人,丈夫有了外遇,她頓時感覺她與栓柱多少年共同營造的感情世界一下子坍塌、破滅了。白天干活的時候,她腦子里想著那件事;在家吃飯的時候,想著那件事;就連晚上做夢,她也總是被那件事困擾著。她太愛栓柱了,太愛這個家了。她認(rèn)為,愛情和家庭是一體的,當(dāng)丈夫?qū)矍橛挟愋臅r,他對這個家庭已經(jīng)三心二意了。因此,她決不能容忍丈夫的出軌行為。
可是,丈夫已經(jīng)出軌了,怎么辦?
她原以為把栓柱從廣州叫回來,她大鬧一場,把這個花心的男人好好教訓(xùn)一頓,只要他改邪歸正,他們就會好的??墒?,丈夫從外面回來之后,她只要一想到他背著她與其他女人有肌膚之親時,她就憋得出不來氣。她仿佛感到心里盤著一條大毒蛇,那條大蛇緊緊地纏繞在她心上,讓她感到窒息,讓她的生活一片恐懼、一片黑暗、一片迷茫。最可恨的是,栓柱竟然還裝得蠻像,說自己沒有背著她做出任何見不得人的事。他沒有做那種事,難道孫如萍會瞎編?如萍是她的好姐妹,怎么會編出這種話來。常言說,無風(fēng)不起浪。他不在外面干壞事,別人哪能編出那種謊言來。
蕓嫂認(rèn)定了栓柱是個變質(zhì)了的丈夫,認(rèn)定了他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他矢口否認(rèn),只能說明他不想悔改,只能說明他狡猾猖狂。蕓嫂發(fā)誓不原諒他,要好好折磨他,至于兩人關(guān)系如何調(diào)解,她暫時還沒有更好的辦法。她也想過打電話問一問如萍,證實一下。但她最終還是沒有那個膽量,張不開口。這種事畢竟是做妻子的恥辱。
這天上午,她到河里洗衣服。洗衣服的時候,她的心不知為什么突然軟了下來。想一想,她跟丈夫已經(jīng)冷戰(zhàn)五六天了,尤其是昨天晚上,她還打了栓柱耳光,是不是太過分了?她感覺到,丈夫的忍耐已經(jīng)到了極限。想到這兒,她心里也難受起來,準(zhǔn)備一會兒回去與他和好算了??墒?,當(dāng)她拎著一大籃子衣服走到門口,看到丈夫那張嘴臉時,她竟又想象到他與那個四川女孩親熱快活的情景,心里頓時又冒出股股怒火。本要跟丈夫和好的,一下子又變了,反而對他更冷淡、更仇恨。丈夫越是對她獻(xiàn)殷勤,她越是覺得丈夫心里有鬼,越發(fā)相信那件事是真的了。她心里那條大蛇也變得狂躁不安,拼命地絞纏著她的心,仿佛還張著大口,咬著她的肉。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她感到這日子簡直是無法過了。
因此,當(dāng)丈夫讓她中午一塊兒到父母那里吃飯時,她仍舊不想理他。吃飯尚早,她又實在不愿意跟丈夫待在一起,便又背上簍子,鬼使神差地到大陽坡那二分地去摘棉花。
七
姚莊背后,是幾道坡梁,分別是大陽坡、大崗、小崗和娘娘山。幾個坡梁之間,自然形成幾個山溝溝。坡梁比較長,山溝溝也就比較深,有的溝里還有小溪。十幾年前,不僅坡梁上全被種上了莊稼,就連山溝溝里也被修成一道道壩田。近年來,姚莊的青壯勞力一批批地外出打工,或者是遷到城里住了,坡梁上的田地便逐漸荒蕪,山溝溝的壩田里也長滿了齊人高的雜草。
蕓嫂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經(jīng)過小崗、大崗,最后沿著一個溝槽邊上的一條小路上了大陽坡。
正是炎熱天氣,太陽火辣辣的,地上熱氣直冒。草叢中不時有螞蚱、蜥蜴、蛇出溜爬動的聲音;樹上的知了一聲接一聲地鳴叫。一切都讓人感到煩躁不安。
蕓嫂感到特別熱,爬了兩道山梁,已是汗流浹背。這么熱的天,她悔不該上山摘棉花。想一想,還是因為心里慪氣所致。她也感到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墒?,丈夫都那樣了,難道還要她百般討好不成?在心里憤恨不已的時候,這個可憐的農(nóng)村少婦,只想避開丈夫,用疲勞麻痹自己的心靈。
又上了幾道壩田,不遠(yuǎn)處就是他們家那塊棉花地了。他們家這塊地在大陽坡的老上面,再上去,就是茂密的森林。東面坡下是一條深溝,溝里雜樹叢生,陰森森的有些怕人。
四月份種植這塊棉花的時候,蕓嫂施了不少農(nóng)家肥,又鋤了幾道草,因而棉花長得格外好。如今,棉花全炸苞了,吐出了潔白的花絮。遠(yuǎn)遠(yuǎn)看去,就像開了一朵朵白花。
看到這么好的棉花,蕓嫂心里頓時平靜了不少,有了這些棉花,她今年就可以再做兩床棉被;入冬,還能給兒子做一身棉衣。
蕓嫂很快走到自家的棉花地里。她一刻都沒歇息,就把背簍往地上一放,開始摘棉花。她摘得很老練,兩只手同時揸開,捻住棉絮輕輕一提,就把棉花全拽出來了。沒多長時間,蕓嫂就摘了不少棉花。她把摘下的棉花瓷瓷地壓在背簍底,接著繼續(xù)摘。
蕓嫂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塊棉花地邊上的一棵松樹下,蜷臥著一條碗口粗的大蟒蛇。如果蕓嫂及早發(fā)現(xiàn),悄悄溜走,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但今天她心情不好,又一門心思摘棉花,所以壓根就沒看到這條大蛇。等她發(fā)現(xiàn)時,為時已晚,那條饑餓的大蛇已瞅準(zhǔn)了她。
蕓嫂活到三十多歲,還從未見過這么大的蛇。這條蛇足有洋瓷碗那么粗,四米多長,兩只眼睛烏亮烏亮的,發(fā)出瘆人的寒光。那條大蛇已經(jīng)高高地昂起頭,張開了巨口。
蕓嫂一見,脊背登時變得僵硬,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求生的本能使她抬腳就跑,但大蛇如何會放過到口的美食?大蛇蹭一下躥上來一口就咬住了蕓嫂的肩膀,身子隨即纏住了蕓嫂的身子。蕓嫂剛張口喊了一聲“栓柱——”就憋得出不來氣了……
八
栓柱頂著炎炎烈日,前往那塊棉花地。
他走到坡跟處就看到棉花地了。當(dāng)遠(yuǎn)遠(yuǎn)望到地里的棉花還有白花花的一片時,他心里納悶,這么長時間了,妻子怎么還沒把棉花摘完?他趕到棉花地里一看,竟然不見了妻子的蹤影。他感到很蹊蹺,妻子說是摘棉花,咋不見人呢,她跑哪兒去了?過了不到一分鐘,栓柱就開始怕了,他首先看到這塊棉花地已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許多棉花桿子被踏倒在地,好像在這上面經(jīng)過了一場激烈的打斗。接著,他又看到背簍里摘下的棉花。再仔細(xì)一看,揉在地上的棉花上竟有一些鮮紅的血跡,土里也有,還有些棉花稈兒上掛著一綹頭發(fā)。栓柱的頭發(fā)立刻直豎了起來,他明白,妻子可能在這里出事了。接著他又看到,右下邊的一塊地里的莊稼被踏倒了一條線,那條線一直延伸到下邊的溝里去了。
栓柱顧不得害怕,順著那條線,他踉蹌著一路找下去。為了提防受到襲擊,他從地上撿起了一塊石頭拿在手上。
栓柱一直找到了溝底。眼前的情景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在下面的溝槽槽里,一條烏黑的四米多長的大蛇把青草壓倒成一片,閉著眼睛直直地躺著。強烈的陽光照射下,蛇身散發(fā)出黑沉沉的死亡色彩,蛇身的中間部位,高高地隆起著。大蛇一動不動,似是在消化剛吞下的東西。
栓柱猜想,妻子肯定是被這條大蛇吞了。他顧不得傷悲,拔腿就向村子跑去。幾年前,他曾在陜北的一座金礦上挖過金子,為了防衛(wèi),他買了一桿雙筒獵槍。從礦上回來時,他悄悄地把獵槍藏好帶回了家,去年過年回來,他又仔細(xì)用黃油擦好,放在他家的夾樓上。
栓柱一口氣跑回家,搬來梯子,上到夾樓上,把那桿獵槍取了出來,順便他還取了一把刀子別在身上。
他這時也顧不得叫人幫忙,拿上彈藥,扛上獵槍就往那條溝里跑去。他知道,再遲一會兒,那條大蛇就會跑得無影無蹤。
栓柱一口氣跑到那條溝邊上,然后選擇了最佳射擊點。由于只有他一個人,動作又輕,大蛇絲毫沒有察覺。
栓柱擦了擦眼淚,然后用槍瞄準(zhǔn)了斗大的蛇頭。他打第一槍時,蛇暴怒起來,頭一下子竄起一米多高。栓柱心里已經(jīng)沒有了恐懼,沉著地打出第二槍,第三槍……他一連打了五槍,直到把蛇頭打得稀爛,蛇徹底死了。
姚莊人聽到槍聲,不少人便聞聲趕了過來。當(dāng)他們趕到時,只見栓柱正在用刀割著蛇肚子。栓柱一邊用力地割著,一邊放聲痛哭,場面極為悲慘。
栓柱終于把蛇身破開,把妻子蕓嫂從蛇肚里拖了出來。
人的面目已經(jīng)一片模糊,但衣服還是完整的,栓柱意外地從妻子的衣袋里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是同在廣州打工的孫如萍來的信。信上說他年初剛到廣東時,碰到幾個人欺負(fù)一個女孩,便打抱不平舍身保護了她,結(jié)果那個女孩就愛上了他,后來他倆就同居了……
栓柱頓時明白了,就是這封信制造了他和妻子的矛盾。
栓柱傷心地將妻子安葬好之后,帶著那封信返回廣東,找到了孫如萍,質(zhì)問她為啥要寫這封信。
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孫如萍堅決否認(rèn)是她寫了這封信。栓柱只好訴之法庭,用對筆跡的辦法進行驗證,結(jié)果那筆跡真不是孫如萍的。
不是孫如萍,到底是誰給妻子寫了一封那樣的信,讓這個家走到了這一步呢?
栓柱徹底迷惑了。更可悲的是,由于他這次回家耽擱的時間太久,總經(jīng)理便讓公司另一個也很能干的人頂替了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