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西行
古代的知識分子,十有九,或十有九點五,對于權(quán)力場有著異常的親和力。因為唐以前的舉薦制度,和唐以后的科舉制度,統(tǒng)治者除了世襲、蔭補、恩賜、捐納諸渠道外,大部分官員還是按照孔夫子“學而優(yōu)則仕”的金科玉律,從知識分子中選取的。因此,仕的來源為士,士的目標為仕。這兩者基本上等于一塊硬幣的正面和反面,而其價值中心,則是一個“權(quán)”字。有權(quán)便有一切,無權(quán)便無一切,權(quán)比親爹還親,權(quán)比性命更重。
近代的知識分子是否也如此這般,不敢妄說,但我認識的一些作家、詩人、理論家,和什么也不是的混跡于文壇的人物,那強烈的權(quán)癖,那沉重的官癮,也不讓古人。謀取權(quán)力,崇拜權(quán)力,成為他們的人生取向,雖然戴著文人的桂冠,但更在意那一頂烏紗。于是,隨之而來的官場運作,得意而紅,失意而黑;背時而暗,風光而亮。那張小花臉上,便可欣賞到:一曰阿諛奉承,磕頭巴結(jié),膝行匍匐,誠惶誠恐的奴才相;二曰卑鄙無恥,不擇手段,削尖腦袋,搶班奪權(quán)的惡棍相;三曰失去頂子,如喪考妣,致仕回家,痛苦萬分的無賴相。大凡一個文人,耽迷于權(quán)力場中,就會人格失衡,就會忘卻根本,就會像李斯一樣完全沉沒于權(quán)力的淵藪中。
李斯(?—前208),楚國上蔡人。早年在本地糧庫,當過管庫員。一個小縣城的糧站工作人員,少不了肩挑背扛、碼垛翻倉、殺蟲防鼠、下鄉(xiāng)收糧等體力活,是一項很勞苦、很瑣碎、很沒有意思的工作。此人不甘庸庸碌碌,當一個以工代干的管庫員,終了一生。于是離家去壽春投師,從學荀卿。荀卿乃大師,能拜他門下,成為高足,說明李斯非泛泛之徒。在班上,荀卿特別器重兩位同學,一為李斯,一為韓非,也為大家公認的尖子生。因為這兩位,第一,聰明;第二,能干;第三,有點子;第四,敢作敢為。學業(yè)結(jié)束以后,身為韓國貴族的韓非,自然回國任要職去了。荀卿知道李斯來自窮鄉(xiāng)僻壤,那里的油饃很筋道,熏兔很入味,可縣城天地很小,空間不大,一個小人物,既無政治資源,更無后臺背景??此菈K料,有治國理政的才能,便為他在楚國首都的政府機關(guān)里,謀了一份差事。
儒家看人,往往注重好的一面,荀卿沒有發(fā)覺這個小地方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其出頭欲望、野心叵測的另一面。李斯有他農(nóng)民的狡猾,深藏不露罷了。他婉謝了老師的這份好意,雖然在壽春當公務(wù)員,比回上蔡縣繼續(xù)以工代干,強上百倍。但他認為不能這樣虛度光陰,混吃等死。李斯認為,“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欲西入秦”。他對荀卿說,老師啊,天底下最可怕的事就是卑賤,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窮困,我卑賤到極點,我窮困到極點,當今之務(wù),我不能待在壽春以混日子而滿足,而是應(yīng)該趕緊搭上西行列車,到咸陽去求發(fā)達。他相信:“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布衣馳騖之時而游說者之秋也?!边@一來,荀卿才知道這個河南漢子,乃是一個具大抱負、有大志向的學生,不覺肅然起敬。
人生道路,對平庸的人說,走對走錯,是無所謂的。走對,好不到哪兒;走錯,也壞不到哪兒。而對李斯這樣一個強人,敢下大賭注,敢冒大風險,就很難說他入秦是對還是錯了。不過,這位上蔡的農(nóng)民,很堅定,很有信心,乃辭別荀卿,西入秦。
老師也就只好祝他一路順風了。
他到秦國以后,果然干得出色。歷任廷尉、丞相重要職位,為秦王上“皇帝”封號,廢分封而行郡縣制,統(tǒng)一六國文字為“秦篆”?!耙岳魹閹煛?,禁絕私學,焚《詩》燒《書》,罷黜百家,坑殺儒生,鉗制文化。嚴禁文人儒士,是古非今,謗議朝政。同時收繳武器,澆鑄銅人,以防造反。這一系列的暴政,大都出自于這位上蔡縣管庫員的點子。因此,秦始皇視之為膀臂,授之以重任,仕途立現(xiàn)光明。從此順風順水,一路發(fā)達,他的官也做到了極點,他的輝煌也達到了極點,如此說來,李斯告別荀卿到秦國開拓的這一步路,是邁對了的。
《史記·李斯傳》中,記載這個管庫員到了咸陽以后,很快就暴發(fā)起來,暴富起來,暴紅起來,連他自己也覺得暴到快要爆炸的程度?!八归L男由為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長皆前為壽,門庭車騎以千數(shù)。李斯喟然嘆曰:‘嗟乎!夫斯為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唐·司馬貞在《索隱》中解釋:“稅駕猶解駕,言休息也。李斯言己今日富貴已極,然未知向后吉兇止泊在何處也?!睒浯笳酗L,高處不勝寒,若是急流勇退不了,在官場絞肉機中,誰也不可能成為永遠的幸運兒。問題在于他明白物極必反的道理,爬得越高,跌得越重,混得越紅,死得越慘。可就是不肯收手,不甘罷休,不能剎車,不知回頭是岸,于是,這位上蔡農(nóng)民,只能與所有利欲熏心之徒、作惡多端之輩,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終點。不過他的最后下場,要更慘一點,“具五刑,論腰斬”。
按《后漢書·楊終傳》:“秦政酷烈,違忤天下,一人有罪,延及三族”的唐·李賢注釋,應(yīng)該是“父族,母族,妻族”,這時,他屈指一算,他的腰斬,要多少顆頭顱陪葬,至少,好幾百條性命,受其株連。在中國歷史上,他不是第一個被腰斬者,但他卻是第一位被腰斬而死的名人。他最終得到的這樣一個下場,回想他的西行入秦,到底是對,還是錯,又得兩說著了。
唐朝的大詩人李白,有一組題名《行路難》的詩,其中《之三》,提到李斯在腰斬前一刻的后悔,這廝得意時,肯定沒少腰斬別人,現(xiàn)在輪到他自己來領(lǐng)教這刑法,悔也晚矣!“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現(xiàn)在通行的《史記》版本,只有“吾欲與若,復(fù)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這一句,而從王琦注引《太平御覽》曰:“《史記》曰:‘李斯臨刑,思牽黃犬,臂蒼鷹,出上蔡東門,不可得矣。’考今本《史記·李斯傳》中,無‘臂蒼鷹’字,而李白詩中屢用其事,當另有所本?!笨磥?,李白所據(jù)的古本《史記》,今已佚失。
一般來講,在田野里捕獵狡兔,鷹比犬更有用些。今本《史記》刪節(jié)“臂蒼鷹”,也許并無道理。
如果他不邁出這一步,繼續(xù)在糧站當管庫員,到點退休,領(lǐng)養(yǎng)老金,一樣也活得自在,至少落一個正常死亡。李斯未發(fā)跡前,在上蔡那座小城里,放步東門,縱犬丘陵,兔奔人追,馳騁荒野,還是蠻自在的。尤其,夕陽西下,滿載而歸,尤其,四兩燒酒,合家共酌。這種其樂融融的日子,老此一生,雖然平常,平淡,可平安,不比享盡榮華富貴,最后得一個腰斬咸陽的結(jié)果,強得多多?因為那是真正自由的快樂,發(fā)自內(nèi)心的快樂,絕對放松的快樂,無憂無慮的快樂,最最底層的普通人的苦中之樂,最最貧苦老百姓的窮中作樂??稍谒叱隼霞疑喜?,來到秦國為相,就不再擁有這樣實實在在的快樂。獲得權(quán)力,自然是大快樂,但是,這種緊張和恐懼的快樂,疑慮和忐忑的快樂,隨時會被剝奪、隨時降臨災(zāi)難的快樂,物質(zhì)雖豐富、精神卻苦痛的快樂,到了上夾板腰斬的此時此刻,面對著與他同死的兒子,除了“牽犬東門”的那一份至真的快樂,還有什么值得回味、值得懷念的呢?
聰明的人,不一定就是理智清醒的人;能干的人,不一定就是行事正確的人。有點子的人,不上正道的點子,是既害人又害己的,而敢想敢干的人,一旦為非作歹起來,那破壞性會更大。荀卿的這位學生,始皇死后,為了鞏固其既得利益,阿順茍合于趙高,那是一個心毒手辣、無所不用其極的壞蛋。貪戀高官厚祿的李斯,利欲熏心,竟與魔鬼結(jié)盟,參與密謀矯詔,立胡亥而逼死扶蘇。秦二世當權(quán),自然寵信趙高,這是他失算的地方,胡亥智商不高,而智商不高的人,容易接受聲色犬馬,你李斯跟他大談治國理念,宣揚專制政策,絕對是對牛彈琴,那混蛋怎么聽得進去?這位上蔡農(nóng)民,以種莊稼的經(jīng)驗,這一茬不行,趕快換第二茬,改弦易轍,轉(zhuǎn)變方向,慫恿他肆意廣欲,窮奢極樂,建議他獨享天下,恣其所為,向二世拼命討好,巴結(jié)獻媚。
趙高哪能容得指鹿為馬的胡亥,任由李斯操縱。本是他手中玩弄的傀儡,我玩可以,你玩不行。便設(shè)計構(gòu)陷,令其上套,使二世嫌棄他,捏造事實,不停誣告,使二世憎惡他。加上李斯的兒子李由,先前未能阻擊吳廣等起義農(nóng)民軍西進獲罪,新賬老賬一塊算,以謀反罪腰斬于咸陽,那是公元前208年。
《史記·李斯列傳》的結(jié)尾,司馬遷感嘆:“李斯以閭閻歷諸侯,入事秦,以輔始皇,卒成帝業(yè),斯為三公,可謂尊用矣。斯持爵祿之重,阿順茍合,嚴威酷刑,聽高邪說,廢適立庶。諸侯已畔,斯乃欲諫爭,不亦末乎!”
問題在于利令智昏,尤其在莊稼地里跌打滾爬出來的老農(nóng)民,目光之短視,心胸之狹隘,做事之投機,行徑之取巧,往往會因眼前的、一時的、局部的,甚至個別的現(xiàn)象,而改變大方向、大格局、大前景、大事業(yè),以至于功敗垂成,坐失良機,大好形勢,毀于一旦。當李斯即將進入其生命倒計時的最后一刻,無論怎樣的后悔,也來不及了。
歷史是不相信眼淚的,所以,我特別膺服捷克作家伏契克《絞刑架下的報告》里,那最后一句語重心長的話:“人們,我是愛你的,可你要警惕??!”因此,無論什么樣的誘惑,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黃色的,粉紅色的,甚至五彩繽紛美輪美奐的,我們都應(yīng)該盡量離得遠些,更遠些;看得淡些,更淡些;想得少些,再少些,這就是“東門犬”這樣的典故,所寓涵的時代意義。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論腰斬咸陽市。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zhí),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fù)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边@句既是臨終,也是臨別的話,“牽犬東門,豈可得乎!”便成為悔之晚矣的傳世名言。
李斯所以要走出上蔡,所以要西去相秦,所以能夠發(fā)達到“富貴極矣”的富貴,“當今人臣無居臣上者”的顯赫,起因說來可笑,卻是由于他受到老鼠的啟發(fā)。這就是《史記·李斯列傳》開頭所寫,“年少時,為郡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shù)驚恐之。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于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廁所中的耗子,吃的是糞便,一見人來狗叫,慌忙逃避;糧庫里的耗子,無一不吃得肥頭大耳,膘滿體壯,而且永遠沒有餓肚子的恐慌,永遠沒有人犬的驚擾,永遠沒有刮風下雨的憂慮。于是,他感到自己其實的渺小,真正的不足,上蔡這巴掌大的縣城,對他這只具大抱負、有大志向的耗子來講,就是“廁所”而不是“糧倉”了。
司馬遷說李斯不過是“為郡小吏”,那口氣是鄙夷的。他所擔任的那個職務(wù),城關(guān)糧站的管庫員,在一群鄉(xiāng)巴佬中間,也算得上是出人頭地的區(qū)鄉(xiāng)干部了。但這個相當寒磣的土老帽,目標正西方,一步一步向咸陽走去,那絕不回頭的蠻勁和沖勁,真是值得刮目相看。一開始,李斯并未想投奔秦始皇,只要不當“廁”中之鼠,能夠進入秦國統(tǒng)治集團,在那樣一個“倉”中為鼠覓食,就相當滿意了。但這個農(nóng)民越走信心越大,越走野心越盛。中國農(nóng)民,當他束縛在一畝三分地上的時候,手腳放不開,頭腦也放不開,那種莊稼人的小心眼,小算盤,小天地,小格局,小農(nóng)經(jīng)濟,小家子氣,為其基調(diào)。然而,當他離開土地,離開鄉(xiāng)村,變成一無所有的流氓無產(chǎn)者之后,馬上就會成為毫無顧忌的、橫沖直撞的、否定秩序的、破壞規(guī)則的強悍分子。攫取和獲得,便是他們的主旋律。李斯到達咸陽,就不再是原來一口豫東口音的上蔡土老帽,而是滿嘴地道秦腔秦韻的政壇新秀。
第一步,他知道呂不韋崇拜荀卿,便以荀卿弟子的身份,“求為秦相文信侯呂不韋舍人,不韋賢之,任以為郎”。第二步,他知道秦始皇和呂不韋的血緣關(guān)系,便由呂牽線,得以向這位帝王進言:“夫以秦之強,大王之賢,由灶上騷除(如除爐灶塵土一樣容易),足以滅諸侯,成帝業(yè),為天下一統(tǒng),此萬世之一時也。今怠而不急就,諸侯復(fù)強,相聚約從,雖有黃帝之賢,不能并也。”第三步,他出主意:“陰遣謀士齏持金玉以游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遣結(jié)之。不肯者,利劍刺之。”從則給錢,不從者要命,李斯這兩手都是夠惡夠狠的。
漢·主父偃說過:“鄙儒不如都士”,是有道理的。自古以來,由于城鄉(xiāng)差別與受教育程度不同的素質(zhì)差異,由于遠離城市和隔絕文明的閉塞心理,由于缺乏廣泛社會聯(lián)系和多面人脈聯(lián)系的無援狀態(tài),從鄉(xiāng)野農(nóng)村里走出來的知識分子,獲得權(quán)力的幾率,較之城市知識分子要低得多多。所以,在權(quán)力場的爭奪中,那些渴嗜權(quán)力而機遇不多的鄉(xiāng)下人,往往比城市人更多冒險意識,更多投機心理,也更多賭徒思想,更多不遵守游戲規(guī)則,更多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而李斯,比他人更無顧忌一些,更愿意采取非常行徑。按劣幣驅(qū)除良幣的定律,正是這份野心,使他在秦國權(quán)力場的斗爭中,倒容易處于優(yōu)勢地位。
就在帝國權(quán)力場中的不停洗牌中,李斯脫穎而出,所向披靡,攀登到權(quán)力頂峰。
他走出上蔡時,沒想到會成為世界上這個頂尖強國的首相。所以,當可能的敵手韓非,他的同班同學,出現(xiàn)在秦國地面上,他就以他攆兔子的那肌肉發(fā)達的腿腳,堅定地要踏死這位貴族公子。盡管李斯在學養(yǎng)上,在謀略上,在文章的思想深度上,在決策的運籌力度上,遠不是這位同窗的對手,但在卑鄙和無恥上,下流和搗亂上,李斯做得出的事,韓非卻干不出來。這位高傲的王子,永遠超凡脫俗,永遠高瞻遠矚,永遠仰著那思慮的頭顱,注視著動亂不已的六國紛爭,卻從不提防腳下埋伏的地雷,和一心要算計他的紅眼耗子李斯。因為他雖然跟李斯同樣聰明,能干,有點子,敢作敢為,但卻偏偏沒有李斯的那狼子野心。
應(yīng)該說,人,有一點野心,也無妨的。雖說野心二字,口碑不佳,但不完全是壞東西。野心會成為個人進取的推動力,朝著一個目標前進,并全身心投入,為之奮斗不已。不過,若是野心過了頭,野心大到蛇吞象的地步,不擇手段地去攫取,貪得無厭地去占有,無所不用其極,排除一切障礙,不達目的,死不罷休,野心而成家,那就是很可怕的了。李斯相秦,厥功甚巨。應(yīng)該這樣看,始皇帝的千古功績,有一半得算到李斯的頭上;同樣,嬴政的萬世罵名,也有一半是他出的壞主意所招來的。因為他無法容忍韓非出現(xiàn)在始皇帝的視野里,李斯這個非常之人,就有可能做出非常之事,將他干掉。韓非一向口吃,不善說道,本來也沒有必要和盤托出。話說半句,留有余地,豈不更為主動?可這位貴公子,紳士風度,貴族派頭,竟然對李斯說,學長,讓咱們兩個人聯(lián)起手來,共同襄助始皇帝成就這番平定六國、統(tǒng)一天下的宏圖偉業(yè)吧!
李斯想不到這位同班同學,對他半點不設(shè)防,以為他還是當年班上的鄉(xiāng)巴佬呢!于是,他做出農(nóng)民式的天真無邪狀,一臉質(zhì)樸地問:“不知吾王意下如何?在下可是輕易不敢造次呢!”
韓非覺得不應(yīng)該瞞住老同學,一點也不口吃地說出真情?!澳悄憔蜔o須多慮了,陛下金口玉言,說早就虛位以待,等著我的到來?!?/p>
當天晚上,李斯求見秦始皇,“陛下要委韓非以重任?”
“朕早說過,寡人若得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他陰險地一笑,“陛下欲并諸侯,韓國不在其中乎?”
“哪有這一說!”
他匍匐在臺階下,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陛下別忘了,韓非為韓公子,是有家國之人。最終,他的心是向著他的故土,而不是陛下。這點道理,圣明的大王呀,你要作出睿斷?。 鼻厥蓟室话櫭碱^。然后揮手,示意退下。李斯走下丹墀,心里盤算,明年的這一天,該是他老同學的忌日了。雅貴出身的韓非,想不到李斯端給他的,不是羊肉泡饃,不是桂花稠酒,而是一碗鴆藥。
當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出巡途中,在沙丘平臺駕崩后,趙高一手所策劃的宮廷政變中,想不到一個如此精明老到、如此能言善辯、如此才睿智捷、如此計高謀深的李斯,竟成處處挨打、事事被動、步步失著、節(jié)節(jié)敗退的完全無法招架的庸人?看來大魚吃小魚,小魚吃麻蝦,一物降一物,此話不假。韓非敗在李斯手中,因為他不是野心家。李斯敗在趙高手下,則是這個最大的野心家,偏巧碰上了最壞的黑社會。什么叫黑社會,第一,絕對不按規(guī)則發(fā)牌;第二,絕對不在乎罪惡;第三,絕對無任何道德底線。一個曾經(jīng)是縱橫捭闔,兼吞六國,明申韓之術(shù),修商君之法,入秦三十年來,無不得心應(yīng)手的超級政治家李斯,怎么能事先無遠見卓識,猝不及防;事中無應(yīng)變能力,倉皇失措;事后無退身之計,捉襟見肘,竟被智商不高的趙高,基本白癡的胡亥,玩弄于股掌之上?
趙高對李斯說:“上崩,賜長子書,與喪會咸陽而立為嗣。書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事將如何?”李斯一聽,立馬魂不守舍?!鞍驳猛鰢裕朔侨顺妓斪h也!”從李斯這番話,說明他至少還有所謂的“人臣”的禁條和綱紀,盡管此人野心可怕,什么當做,什么不當做,還是有分際的。矯詔,豈是人臣敢為之事,連想都不敢想的。但絕對不怕天打五雷轟的趙高,即使意大利西西里島上的教父,也對他的黑手之狠之毒,望塵莫及。趙高看著李斯那張不以為然的臉,接連拋出五問,如同五把鋼刀,刺在這位管庫員的心口上。“你的才能超過蒙恬?你的功勞高過蒙恬?你的謀略勝過蒙恬?你的聲望名譽好過蒙恬?你與扶蘇的私人情誼比過蒙恬?”
雖然,李斯明白,扶蘇嗣位,必重用蒙恬,他就得謝幕,他是一點戲都沒有的。但是,他覺得西出潼關(guān),這多年來,扶搖直上,秦始皇待他不薄?!鞍巢贿^是河南上蔡的一個平頭百姓,現(xiàn)在成為丞相,位列諸侯,子孫顯貴,家有萬貫,這全拜始皇帝所賜,我是不會背叛的,你就別再說了,我可不愿意跟著你犯錯誤?!壁w高那張不長胡子的太監(jiān)臉,不陰不陽地笑了兩聲:“閣下怎么就不明白呢?就變從時,圣人之道,你我同心,鬼神不知?!苯酉聛?,面孔一板,“你要是聽我的安排,保管你吃香喝辣,榮華富貴,你要是不肯合作的話,禍及子孫,我想想都替你寒心??!”
管庫員最擅長的本領(lǐng),就是在斤兩上打算盤。這個被挾持住了的李斯,心中小九九算了好幾遍,要不與魔鬼簽約,從此一切歸零,只有共同作惡,才是唯一生路。嗚乎,他打心里愿意嗎?他不愿意。可不愿意的結(jié)果是什么,他太了解這個被劁的黑社會教父,又豈能饒了他?“仰天而嘆,垂淚太息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這一下,李斯碰上趙高,交手不過一二回合,便潰不成軍,敗下陣來。《史記》這樣寫的:“于是,斯乃聽高。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丞相斯敢不奉命!’”
趙高吃準了這個李斯,他絕不肯交出權(quán)杖。權(quán)杖是他的命,他能不要命嗎?李斯往日的殺伐果斷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其實他擁有這個國家舉世不二的權(quán)力,卻無法反撲這個割了男根的閹臣,只好舉手投降。有什么辦法呢?中國的士人,智商未必低,頭腦未必傻,對于形勢,對于時事,對于大局,對于前景,未必就看不清楚,問題在于權(quán)力這東西,易上癮,難丟手,而使得他們在行、止、進、退上拿不定主意。他何嘗不想急流勇退,他何嘗不想平安降落,但要他作出決斷,立刻斬斷與官場的牽連,馬上隔絕與權(quán)力的紐結(jié),再做回早先的平頭百姓,再回去上蔡東門外,遛狗放鷹逮兔子,那真比宰了他,還要痛苦,還要難受。
其實,管庫員李斯的發(fā)跡史,與我們這個世界上所有成功的人,走的是同一條路。第一,善于抓住機遇;第二,敢于把握機遇;第三,充分利用機遇。人的最可貴之處,就是有這一份自知之明,但是,人的最糟糕之處,就是不知道自己吃幾碗干飯。
當你的才華,已經(jīng)達到極致,再也不能產(chǎn)生激情;當你的智慧,已經(jīng)邁上頂巔,再也無法制造驚奇;當你的年齡,已經(jīng)不再輝煌,再也難有當年的力氣;當你的周圍,已經(jīng)新人輩出,后浪在推前浪。這時候,即使你還在功成名就之際,即使你還在眾望所歸之時,能夠及時急流勇退,能夠及時新陳代謝,才是一種思想境界達到相當層次的行為,也是一種具有睿智的人物才能做出的行為。
然而,對那些已經(jīng)在權(quán)力場中廝混過來的文人來說,嘗到甜頭,得到好處,撈到實惠,分到利益,所謂“食髓知味”,便停不下腳,住不了手,輕易不肯退場。這也是我們當下文壇上那些看膩了的面孔,成為極其倒胃口的視覺污染,弄得大家很敗興的原因。
因此,有自知之明者,能懂得什么時候該行,什么時候該止,而沒有自知之明者,或欠缺自知之明者,或一帆風順失去自知之明者,往往掌控不了自己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
人的一生,全在這“行止進退”四個字上做人做事。李斯要是早想到“稅駕”的話,也許不至于腰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