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來且擺龍門陣 不說風情說火柴
“人非水火不生活”,這是《孟子》上的話。女人是水做成的,讓怡紅公子賈寶玉去揣摩罷。我今天只擺擺火龍陣,而且不說最時髦的火箭,只說最平常的火柴?;鸩袷且涣拴柲暧瘜W家倭克爾(Walker)所發(fā)明,它的本名是“matches”,所以明朝跑到中國來的利瑪竇、南懷仁等都還沒見過火柴,就連發(fā)明萬有引力的牛頓,到晚年用沒用過火柴,也是一個謎。
火柴傳到中國以后,就叫它為“洋火”或“自來火”。那時候,凡是一切舶來品,縱然不少由中國人設廠仿造都要冠上一個“洋”字,如洋燈、洋蠟、洋布、洋堿(肥皂)、洋油(煤油)等等都是。
清末關中有一位王敬軒先生,提倡國貨,作了一首反對洋貨歌,把冠有“洋”字的貨品羅列了百余件之多。其實不僅洋貨稱“洋”,連外國人也叫作“洋人”或“洋鬼子”“洋婆子”了。不用“洋”字而用“自來”兩字描寫,較為文雅一點,但除同于自來水的意義,而把洋火稱作自來火以外,僅有稱洋筆為自來水筆的少數例子。至于手工制造自由開閉的花朵裝飾品,曾在清末盛行一時,也有“自來花”的稱號。
中國在火柴輸入以前,傳統(tǒng)的取火方法,是用鋼鐵作成的小“火鐮”,打在火石(燧石)上,射出火星;另用易燃的半焦煤枝,迎接火星的飛來,這就有火種了?;鸩褫斎胍院?,還有人利用凸透鏡向著太陽,集中焦點,以煤枝取火,這才是真正的自來火了。然而凸透鏡的價錢高貴,不是人人都有,怎如火柴的售價“相因”(低廉),而又方便?真正的自來火便懷才不遇,悄然隱退,冒名的自來火卻用到人群里各個角落。不過價錢縱然便宜,出賣火柴的零售商,還是有人在一匣火柴里抽出多根自用,人類的貪心可怕,在微不足道的火柴方面,依然可以發(fā)現(xiàn)的。然而火柴也有水漲船高的走運時代,那就是在法幣貶值當口上,一匣火柴竟有法幣二千元的身價,在今天看來,豈不是駭人聽聞!擠在神仙隊里就是神仙,擠在小鬼隊里就是小鬼,物物都漲,何獨有怪火柴?
火柴也因時代而進步,好像地球人變成太空人一樣。誰想到在玻璃時代以后,還有原子時代,還有太空時代?最初普通用紅頭黃磷火柴,除了火柴匣上所設的摩擦面以外,在任何硬處摩擦都可發(fā)火,很像一位逗惹不得的危險人物,雖說一見“自來熟的”,卻毫無安全的保障。而且飽含磷質,燃燒起來,不特氣味難聞,又有毒素泄出。所以那時候就有少女少婦,以吞服火柴頭為自殺方法,向導她們到陰曹地府去觀光了。反過來說,許多細心的人,擦燃火柴,離開口鼻遠遠地讓磷質部分燃盡,才來使用,這有一比,西子蒙不潔,在她發(fā)射臭味的時候,總會有人掩鼻而過,對她親近不得!那么,使用火柴的人是粗心是細心,也可從擦火柴的態(tài)度上看出來了。為了人們的安全健康,后來就有黑頭安全火柴出現(xiàn)在廣大的民眾中,它只能在火柴匣上特制的摩擦面發(fā)火,而且沒有什么臭味,心情既屬專一,自然沒有什么危險,品格又屬高尚,自然討人喜歡,都不用說了。然而無論是紅頭黃磷火柴,是黑頭安全火柴,人們把它使用起來,都要有種種技巧存在,最普通的常識,是不能把火柴匣放在潮濕的處所,弄得火柴頭和摩擦面都受了水姑娘的困擾無從發(fā)生作用,尤其在黃梅天是這樣的。再說,從匣內取出一根火柴摩擦的時候,必須向匣內火柴頭相反方面擦去,不然很容易一根發(fā)火,引起全匣火柴都燃,不但驚了你的心,燙了你的手,而在慌忙中稍不注意,把它丟到破紙堆里或汽油桶上,還要引起火災。至于為抽香煙而擦火柴,另有絕妙技巧,不必說了。這以外,社會上還有許多人,不特利用火柴的發(fā)火,而且以火柴挖耳朵,以火柴根劈細掏牙齒,這是一種不良習慣,竟使火柴發(fā)生它不愿發(fā)生的副作用,真是豈有此理!
火柴的制造雖系設廠經營,但火柴匣的裝制卻是手工出品,監(jiān)所里的女犯作業(yè)多是為廠家糊火柴匣的。到了抗戰(zhàn)期間火柴和煙草、糖、鹽都變成專賣品,不免近乎“只許州官放火”了。那時主持火柴專賣的是火柴商人劉鴻生,他偏不要戴上火柴專賣局局長的榮冠,設立衙門、擺官架子,仍用公司的組織方式,在重慶設火柴專賣總公司,在各省設火柴專賣某地分公司,絕不因火柴已成為官家物,而完全消滅了它的商家味。這一變局在復員后就回復了本來面目,仍然由民間各自設廠經營。
然而時代的輪子不斷前駛,又有一種新姿態(tài)慢慢地流行起來,那就是火柴片與火柴匣來爭春色了?;鸩衿畛趸蛴扇毡緜鱽恚_灣這幾年更為流行。不特商家為方便吸煙的人們,賣出香煙一包,送火柴片一個,而且茶樓、飯館、舞廳、酒家的公共場所,各自有其特制的火柴片,就是有規(guī)模的工廠,有體面的商號,依然趕時髦迎新風,有獨家使用的火柴片?;鸩衿难b潢設計,形形色色,應有盡有;所采用的圖案更是千奇萬變、五花八門,而以仕女畫裸體像最出風頭。從而富于欣賞興趣的公子姐兒,因集郵本錢太大,不堪負擔,便把興趣移到集火柴片方面,各式各樣的火柴匣也就“雞犬皆仙”地而被收集起來。曾記得抗戰(zhàn)以前,上海出廠的每種香煙仿照清末外國煙廠的辦法,都有成套的畫片,像封神榜、紅樓夢、三國演義的人物,分別裝在香煙盒內,并在吸煙者集齊全套后而有獎金。于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興趣之來,必有迷者,倒不問重賞是真是假,興趣有用無用了。甚至南京城隍廟里也有專賣香煙畫片的攤販,以供大家配購畫片里的角色,可是最寶貴的二、三張,總是找不到的。今天集火柴片的風氣不過小巫見大巫,還沒有到了那樣狂熱的地步。我因幫助太座干過集香煙畫片的勾當,卻沒有集火柴片的興趣。然而仍在有意無意之間,見了奇特的火柴片就收集起來,這是由于幾位女弟子有此興趣,而無機會找得齊全,便奉太座之命為其代勞了。
今天的龍門陣擺得太久,只好暫時“涮鍋”(即煞過)告“畢”,要知火柴先生和香煙姑娘的戀情愛意——“火柴到處尋情侶,只有香煙是可兒”——究竟如何,且聽下回“開堂”分解。
(1966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