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漆器之美 二

陰翳禮贊 作者:[日] 谷崎潤一郎 著,焦陽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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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鞋屋”的客室只不過是面積四疊半的小房間,立柱和天花板都被漆成黑色的光面,因此即便用行燈式的電燈仍會感到昏暗。但是,如果用更昏暗的燭臺,在搖曳閃爍的燭火中觀察餐品和食具,便會發(fā)現(xiàn)漆器擁有如同沼澤般的深厚感,并展現(xiàn)出與以往完全不同的魅力。我正是因此意識到,我們的祖先發(fā)現(xiàn)漆這種涂料,并偏愛漆器的色澤,絕非偶然。據(jù)我的朋友薩巴瓦爾注12說,印度至今仍嫌棄將陶器用作餐具,大多使用漆器。

可我們與之相反,若不是品茶和舉辦儀式等場合,除餐碗和湯碗外幾乎全部使用陶器,并將漆器視為欠缺品味、缺乏風雅的東西,其緣由之一難道不是采光和照明設備帶來的“光亮”嗎?事實上可以說,如果沒有“陰翳”這一條件,便無法思考漆器的美感。

現(xiàn)在雖有白漆這種東西,但是以前的漆器的顏色多是黑色、茶色和紅色,這些是數(shù)層“陰翳”堆積而成的顏色,我認為它必然會從包圍它的黑暗中出現(xiàn)。例如裝飾著豪華的蒔繪注13等使用蠟色漆注14的閃亮小箱子、習字用矮桌、柜子等等,皆有奢靡、不穩(wěn)重的感覺,甚至令人感到艷俗,但是如果將包圍這些器物的空白涂成純黑色,用一點油燈或蠟燭的燈光取代太陽或電燈的光線照向它們,那么器物的奢靡感便會褪至深處,讓它們變成沉穩(wěn)的物件。

過去的工藝師們在為器物上漆、繪制蒔繪時,必須身處陰暗的房間,在微弱的光線中探尋器物展現(xiàn)的效果。因此可以看出,他們在大量使用金色時,必定考慮過其在昏暗中浮現(xiàn)出的光亮和反射燈火的程度。也就是說,金蒔繪在制作時并非是在光亮之處一覽全體,而應在陰暗的地方一點點地觀察其各個部位內(nèi)部潛藏的光輝。豪華絢麗的圖案大多潛藏在黑暗之中,卻引發(fā)出難以言喻的韻味。如果將它那閃亮的肌理放在暗處,映出火苗的搖曳身姿,知曉安靜的房間中其實不時有風來訪,令人不由得引發(fā)無限遐想。

假如在陰暗的房間內(nèi)沒有漆器,那么蠟燭和油燈醞釀出的光怪陸離的夢一般的世界,還有燈光在搖曳時鼓動的夜晚的脈搏,它們的魅力將會被減損多少啊。這宛如在榻榻米上流淌的幾絲細流匯入池中一般,纖細且幽深的一點燈火照亮各處,一點點地在夜晚的畫布上織出蒔繪的紋路。

如此說來,將陶器當作餐具并不差,但是陶器缺乏漆器一般的陰翳,也沒有深度。手捧陶器會感受到它既重又冷,而且因其導熱太快,不適合盛放熱食,還會發(fā)出“喀啦喀啦”的聲響。但是漆器的手感輕柔,不會發(fā)出令人不快的聲響。我十分喜歡將湯碗捧在手中時,手掌所感受到的湯的重量和鮮活的溫熱,簡直就像將剛出生的粉嘟嘟的嬰兒捧在手中。

因此至今仍然將漆器作為湯碗有它的理由,陶器做不到這些。首先,掀開蓋子的時候會將陶器中的湯料和顏色一覽無余。漆器做的湯碗的妙處在于看到這一瞬間的感受:先將蓋子掀開,在捧起碗、送至口邊的過程中可以看到幽暗深邃的底部的液體,與容器的顏色幾乎無異;它不發(fā)出一點聲響,靜靜地沉淀著。人們無法分辨碗中的陰暗包藏著什么,但可以在手上感受到湯汁的緩緩晃動;湯碗的邊緣掛著細微的水滴,因此得知熱氣在緩緩升騰,讓人在喝湯前吸入香氣,不知不覺間預先得知它的口味。

將這一瞬間的心境與將湯盛放在白色淺盤中的西洋式做法帶來的感受相比,實在是過于不同。我不得不說,這既是一種神秘,也是一種禪味。


注12 薩巴瓦爾,生于1893年的印度獨立運動革命家,曾在日本擔任英語教師,并將印度的小說翻譯為日文。

注13 利用漆的黏性,在漆器上以金、銀、色粉等材料繪制紋樣裝飾,是日本的傳統(tǒng)工藝。

注14 使用高級生漆制作的、不含油分的漆,干燥后經(jīng)過數(shù)次研磨,可以展現(xiàn)出光澤。常被用于制作刀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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