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聲音消失了
因為寫作關系,每天晚上總要伏案到深夜,但到了十一點,就有一個聲音悄悄傳來:“已經十一點了。”我“嗯”地應了一聲:“知道了。”隔了一會兒,聲音又傳來了:“十一點半了?!睂懳恼碌娜耍钆麓驍辔乃?,于是激起了我的惱怒:“你過去也寫過文章,怎么連這點都不體會?”
到了第二天,聲音重復傳來,卻加上這樣兩句:“盡管給你罵,我還是要催你?!痹俚胶髞恚铱纯磿r鐘,快到十一點時,便主動向她打招呼:“我就要結束了,不要催了?!彼徊辉俅撸瑵u漸蒙眬入睡,等到我鉆進被窩時,她睜開眼來,看看手表,又自語著說:“哎!快十二點了。”這兩年,由于我日益枯瘦,她催得更加頻繁。
可是從今年二月份起,我仍然在寫作,這聲音就不再聽到,聽到的卻是她的呻吟聲,這呻吟聲逐漸成為可怕而可憐的掙扎聲。她明明看見我在燈下執(zhí)筆,卻無法催我。偶爾嘴里也喃喃自語,因為她的舌尖已發(fā)硬,我又是半聾,所以聽不清楚。女兒告訴我:“她在數數字?!币欢闹钡揭话佟S行┦呷?,常用數數字作為催眠的方法,她不可能意識到這一點。相反,她的絕大部分時間是在昏眠狀態(tài)中,如今當真是長眠了。
我?guī)状螁査骸澳阌惺裁丛捯獙ξ艺f?”她卻用普通話回答我:“我沒有什么話?!彼趺磿]有話說呢?至少至少,也得叮囑我:“不要寫得太晚?!?/p>
黃仲則《金陵待稚存不至適容甫招飲》有云:“偶然持論有齟齬,事后回首皆相思?!秉S、洪是摯友,寫詩時大家還健在。夫妻之間的爭吵摩擦更是難免,一旦存歿相隔,連從前的星米之爭,也成為永難重現的悵惘。又因自己也已西崦暮齒,說是長別,其實也是小別。
她已經有四個月不戴手表,我還需要繼續(xù)寫作,洞穴杳冥,即使有清醒時節(jié),也沒法分得清白天與黑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