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中考
中考前一個月,我就給女兒表忠心,說那兩天就是再忙,也要抽時間陪她一起受煎熬。我終于沒有食言,那兩天我自始至終與她戰(zhàn)斗在一起。我和她媽媽將她送進考場后,她媽媽就忙著回去買菜、做飯了,我捧了一本閑書,坐在一個陰涼的地方等結果。那天室外氣溫四十多攝氏度,開考后許多家長都沒有散去,有個男人腆著個大肚子,頭上還頂著一個花手帕,在校門口繞來晃去,看上去樣子很是滑稽,但卻讓人笑不出聲來。其實這種守候必要性并不大,但家長們仍然要守著,一來是一種心理支持,二來也是怕孩子暈場或出其他什么意外,一旦出來也好有個接應。總之,考場外著急的“太監(jiān)”并不比考場內人少,心臟的起搏速度也并不比里邊人慢??粗轴?、時針一點點轉動,成長中的孩子也便在我眼前蒙太奇式地疊印著畫面。
我一直暗自慶幸,我們上學的時代竟然是那樣沒有壓力,早上七點一路活蹦亂跳撲進校門,下年四點就箭一般射出去了,然后是上樹掏麻雀蛋,下河撈小蝌蚪,晚上一般是在院子里“逮羊”、斗雞(腿撞腿)、捉特務,九點多就被父母揪著耳朵拎回家睡了,哪里還有什么家庭作業(yè),一身的疲乏基本都是潑命玩出來的。而女兒呢,我計算了一下,從上幼兒園就有了家庭寫字功課,即使園里不布置,家長也是要在樂器、舞蹈、書畫上找潑煩的。妻子覺得學鋼琴雅,我便急忙迎合著弄回一架金斯伯格;朋友說練舞蹈對女孩兒身材有益,妻子又連忙把她送進舞蹈班,反正這些事都只是和賣鋼琴的、教鋼琴的、帶舞蹈的以及各路家長商量,孩子從來都沒有講意愿說感受的民主渠道??傊灰〖一镉幸稽c喘息機會就讓人坐立不安,不弄個事把空填滿就撓攪得人心慌。大概是從小學四五年級開始,孩子一天的學習時間就接近十三四個小時,早上六點起床,中午十二點放學,吃完飯一點半又得往學校走,下午六點往回趕,晚上從七點做作業(yè)到十一點多,完整睡眠時間不足七小時。只有那個討厭的“黑貓警長”鬧鐘才是她能夠發(fā)泄的對象,讓人感到慶幸的是,好幾年過去了,“警長”的鼻子還沒被揍扁,足見孩子的度量、涵養(yǎng)與韌性的非同一般?!鞍胍闺u叫”之于苦命的孩子高玉寶,那是何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哪!到了初中,就更是“三更燈火五更雞”了,臨近畢業(yè)的一年,每晚睡眠已不足六小時,而此時女兒才年僅十五歲,每早由“警長”和我把她從床上整起來,背著四五公斤重的書包,脖子勒得跟長頸鹿一樣,步行、坐三輪、擠公交車,且不說心理承受的各種壓力,單就佝腰駝背的體力支撐也是需要相當耐力的。我常想,我們再忙,能忙過孩子?我們再累,能累過孩子?我們再苦,能苦過孩子嗎?我們把太多的失去硬交給孩子去揀拾,我們把太多的希望強壓給孩子去實現(xiàn),從動機上我們像仁愛的父母,從實際效果上卻更像那個半夜裝雞叫的周扒皮。
結束了,我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張熟悉的臉,我最怕看到的是孩子痛苦的表情,一旦出現(xiàn)這種表情,那就意味著她媽媽精心準備的午飯定不怎么可口。還好,孩子是笑著出來的,她見到我,第一句話是:“比想象的簡單?!蔽胰玑屩刎摰嘏牧伺乃哪X袋:“吹牛吧?”“真的,出題的老師比咱家‘警長’可愛!”從她的一言一行中,我似乎感覺到了牛刀初試的不賴。在以后的幾場考試中,孩子仍然是把表情寫在臉上走出來的,雖然沒有那兩天的陽光燦爛,但也照射得人心里樂融融的,我想是基本達到了預期的目的。根據她的估分,那幾所特別紅火的學校是進不去的,但進一個省級重點還是有可能的。由此我們便進入了廣泛的摸底排查階段。經過幾天的努力,我得出的最大結論是:自己是一鍋毫無主見的黏糨子。眼看報志愿的最后時限已到,手上還捏著一把理不出頭緒的牌。開“諸葛亮會”的朋友們,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飯吃完了,腳洗畢了,大主意還是拿不出,都只強調要讓孩子上最好的學校。無奈中,我把可供決策的各種條件拿到了家庭會議上。
會議是在晚上十一點召開的,參加人是我、妻子以及當事人女兒,這也是她第一次榮幸參加有關決定她的前途命運的家庭會議。三個人都斜依在沙發(fā)上,先是聽我通報近幾日的調研情況,然后進入民主程序。會議開到一點半毫無結果,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其實她們也都在到處摸底排查,眼花繚亂中也都成了十足的糊涂蛋。哪個學校都有利有弊,進哪所學校也都有易有難,不是路遠嫌公交車不方便,就是寄宿怕不安全,還有恐分數不夠要交錢的,總之,定不下一個十全十美的。不過,在女兒的發(fā)言中,我還是聽出了她傾向性非常明顯的一所學校,顧慮是害怕我們花太多的錢,但她媽更多的還是考慮到郊區(qū)寄宿的各種困難。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妻子再次把我推到了“家庭主要領導”的崗位上。我想著女兒整個花季時代的辛勤釀蜜之姿,日以繼夜的童工稼穡之態(tài),不忍心不滿足她的要求,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決定:就按女兒說的辦,散會!
這天晚上女兒擠在我們房間打了個地鋪,這是她每每在感到孤獨無助時采取的一種緩解方式。我感到大家都沒有睡好,妻子和女兒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一夜都在不無愧疚地想著孩子長這么大自己所負的責任,在想妻子的辛勤抓養(yǎng),也在想孩子進這個學校數目可能不會小的學費和找人運作的行動路線圖,直到天快亮時才合上眼睛。不知啥時女兒突然窸窸窣窣坐了起來,輕輕喊了聲:“爸,再開一會兒會吧!”我問:“咋了?”她說:“我想好了,還是就近上學,這樣媽媽也放心了,估計也不用花太多的錢。”我說:“花錢多少不是你考慮的事?!迸畠赫f:“我不能花家里太多的錢,你現(xiàn)在這么忙,又沒時間寫東西掙稿費,不能讓你太累著?!蔽业难蹨I嘩地涌了上來,但我不愿意讓女兒看到這股淚水,我繼續(xù)說:“你還是去你最想去的學校吧,爸爸一定滿足你這個愿望!”女兒卻很堅定地說:“我想好了,一會兒就報這個學校,這也是個很好的學校,我不能讓你們太費心了,我昨晚都看見爸你鬢角的白發(fā)了?!蔽业难蹨I終于泉水般地流了下來……
盡管我們對現(xiàn)行的教育體制有太多的不同看法和意見,有時甚至被逼得無法做文明人地想罵幾句娘,但從個體來講我還是要說,學校對我的孩子的教育是成功的,因為除了知識獲取外,她的心底是柔軟的,這一點使我非常滿足。因此我想向教育她的所有老師致敬,向含辛茹苦拉扯她成長的妻子致敬,更想向披星戴月、歷盡艱辛、百折不撓,甚至可以用忍辱負重、日理萬機這些特殊詞匯的孩子致敬!深深地!
2005年6月26日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