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經歷了死生離別的師生情誼——讀新編《顧隨與葉嘉瑩》一書有感

迦陵雜文集二輯 作者:葉嘉瑩 著


經歷了死生離別的師生情誼——讀新編《顧隨與葉嘉瑩》一書有感

代序

2009年冬,我赴北京參加“顧隨先生詩詞研討會”,在會場中顧之京教授送給了我一冊由她和趙林濤二人所合編的題為《顧隨與葉嘉瑩》的新書。此書卷首刊有影印的老師當年批改我的詩詞等習作的手跡三頁,以及老師給我的書信手跡五函。至于書的內容則分為兩部分,上編題曰《昔我往矣》,下編題曰《今我來思》。上編所收錄的有老師寫給我的書信十二通及老師批改我的各體作業(yè)三十七首與師生唱和的七言律詩二十四首,以及1948年春我在離京前為當時籌辦老師祝壽活動而寫的《顧羨季先生五旬晉一壽辰祝壽籌備會通啟》一篇。至于下編所收錄的則有我于1974年回國探親及講學以來三十余年間為整理老師遺著和紀念老師的各種活動所寫的文稿和書信七篇,以及1997年我在南開大學為了紀念老師的教誨之恩而設立的“葉氏駝庵獎學金”首屆頒獎大會上的講話一篇。而在此書最后則更有之京師妹所寫的《跋文》一篇。綜計此一冊書所收的內容,從1942年在“唐宋詩”班上老師評改我的習作開始截止到今日,蓋已有將近七十年之久了。而之京師妹最近所編輯出版的這一冊《顧隨與葉嘉瑩》,在其今昔對比的安排以及她在《跋文》中所敘及的自1948年我與老師告別以后多年來老師在其日記及書信中所流露出的對我的關愛和懷思,讀閱之后,真使我有說不盡的感動。

記得三十年前當我第一次從加拿大回國探親時,我最想見到的兩位長輩,就是我的伯父狷卿翁和我的老師羨季先生。伯父培養(yǎng)了我讀詩和寫詩的興趣,而老師則為我開啟了欣賞和體悟詩歌的無量法門。不過當我回到國內時,兩位長輩卻都已先后去世有十余年之久了。有一天我邀請了之惠師姊、之京師妹及諸位同門學長在北京察院胡同我家的舊居相聚,共同討論如何收集整理老師遺著之事。當時之惠師姊與之京師妹曾以老師手跡半幅相割贈。其后我曾經寫了一首絕句記敘此事說:“歸來一事有深悲,重謁吾師此愿違。手跡珍藏蒙割贈,中郎有女勝須眉?!弊援斈觊_始搜集整理老師的遺著到現在又已經三十多年了,在此期間之京師妹曾經整理出版了《顧隨全集》四冊及老師的其他著作共計十余種之多。在過去我只知道當我離開故鄉(xiāng)前往臺灣而且經歷了諸多憂患之后,對于老師曾有深切的懷思。我經常夢見自己仍在課堂中上課,也有時夢見與在昭學姊一同去北京什剎海附近老師的住處去看望老師,但卻總是被困在什剎海的一片蘆葦叢中,怎樣也無法走出去。而我當時并無法知道老師對我的惦念,直到這次讀到了之京師妹所編輯整理的《顧隨與葉嘉瑩》一書,其中附錄了1949年7月老師寫給我的要好的同學劉在昭的一封信,信中曾提到“嘉瑩與之英遂不得消息,彼兩人其亦長相見耶”。在經歷了遙遠的時空距離之后,重讀老師的信才更體悟到老師對于我們晚輩原來卻有著更為深切的惦念。老師在信中所提到的名字“之英”,是老師的第二個女兒,她嫁給了一位空軍名叫李朝魁。1948年冬國民政府遷臺,之英師姊遂隨其夫婿一同去了臺灣,我也于同時隨我的在海軍工作的外子一同去了臺灣。當時老師曾經把之英師姊夫婦在臺北的地址寫寄給我,希望我們能在異鄉(xiāng)常相晤見。而外子的工作單位則撤退到了左營,一南一北相隔甚遠。我原想等到一切安定后就去臺北看望他們,但不久就發(fā)現我已經懷孕,而且也在臺灣中部的彰化女中找到了教書的工作,所以沒有來得及去看望之英師姊。而當我生下了大女兒言言后不過四個月,外子就因白色恐怖被海軍官方逮捕了。第二年6月,我的女兒還不滿周歲,我?guī)е阅痰呐畠号c彰化女中的校長和另外五位老師也一同被關進了彰化的警察局。其后我雖幸被釋出,但卻已無家可歸,只得在親戚家的走廊上晚間鋪個地鋪暫時安身。直到三年多以后外子被釋出,我也在臺北找到了工作,舉家遷往臺北后,我才得按照老師給我的地址去探訪之英師姊。而這時之英師姊卻早就已經去世了,她的先生和孩子也都已經不在了。據當日他們空軍眷屬宿舍的鄰居相告,獲知原來之英姊遷臺以后因氣候不適得了哮喘病,不久就去世了,留下李朝魁一個人帶領著三個幼小的兒女,而當時軍人待遇極差,李朝魁在貧窘哀傷中遂給三個兒女喂食了毒藥,而自己也服毒自盡了。據說當時有一個較長的名叫李滬生的男孩曾被救治,沒有當即死去,于是我遂拜托了一位名叫傅試中的同班學長去探訪這個男孩子的下落,準備收養(yǎng)他。試中學長也是羨季師的學生,而且也是因為在空軍服務,才隨國民政府撤退來臺的。但試中學長雖用心尋訪而迄無下落。據之京師妹相告云,她們后來也知道了此一消息,只是當時家人恐怕引起羨季師的傷痛,彼此隱瞞,一直沒有挑明此事而已。其后,她們也曾托人去探尋這個男孩的下落,但迄無結果。想來這個男孩可能也早已不在了。對于當時撤退到臺灣的軍眷之生活的貧窘,以及白色恐怖之威脅,我個人對此深有體會。而且據說李朝魁原來服務空軍時,是一個飛行官,而有著反對內戰(zhàn)的思想,不知他是否也曾像我的先生一樣受到過白色恐怖的牽累?我只是比較堅強,所以雖歷經艱危困苦而居然茍活下來成為一個幸存者。現在讀到之京師妹在《顧隨與葉嘉瑩》一書所輯入的這一封老師給在昭的信,想到老師對我們晚輩的關懷惦念以及我與之英姊兩家所遭遇到的憂患苦難,真是令人不禁感慨萬千。而且之京師妹在其所輯錄的老師致在昭學長的這一封書信之下,還附錄有老師在1948年12月4日所寫的一則日記,說:“得葉嘉瑩君自臺灣左營來信報告近況,自言看孩子燒飯打雜殊不慣,不禁為之發(fā)造物忌才之嘆?!蹦鞘且驗槲遗c外子初抵左營時外子姐夫的妹妹才生產不久,所以我不得不照料他們的生活。在當時,所有我身邊的人都認為做家事才是一個做媳婦的本分所應做的事。盡管后來我為了負擔全家的生計在學校教書工作極為忙碌之時,身邊的人也仍然認為做好家事才是婦女應盡的責任。至于才與不才,則傳統觀念本來就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更何況我作為一個患難中茍活下來的女子,除了辛勤勞苦維持生活以外,根本無人會關愛到才與不才之事。而我自己也從來并未敢以“有才”自詡。因此在當時對于一切加在我身上的要求我都只是逆來順受地承接。所以我曾在一篇文稿中說:“我過去在古老的家庭中,曾經接受過以含容忍耐為婦女之美德的舊式教育。”所以對于一切橫加于我的責求,都是無言的承受。我在文稿中還引用過王國維詠楊花《水龍吟》中的“開時不與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墜”兩句詞,以為我自己也正如同這兩句詞所寫的楊花一樣“根本不曾開過,便已經零落凋殘了”。所以當我讀到老師在日記中為我的遭遇所發(fā)出的“造物忌才”之嘆,這種感動真是難以言說的。

除去之京師妹在這冊《顧隨與葉嘉瑩》一書中所提到的老師對我的關懷與愛護之外,其實還有周汝昌學長在他給我的一封信中所提到的一些記敘,也曾使我深受感動。原來我在1948年離開故鄉(xiāng)以前,與汝昌學長并不相識,其后汝昌學長以其《紅樓夢新證》一書蜚聲當世,我曾聽人說起他原來也曾從羨季師受業(yè),而我久居海外,無緣識荊。直到1979年秋天,當時因美國威斯康星大學的周策縱教授籌辦國際紅學會議,我因而獲得了汝昌學長的地址。而當時我與諸同門正在設法搜集和編輯老師的遺著,于是就給汝昌學長寫了一封信,將此意告知。其后收到汝昌學長一封很長的復函,其中有一段話,讀后曾使我深為感動。原函是這樣說的,“汝昌于學長原無所知,早歲于羨師詩集中見有《和葉生韻》《再和葉生韻》共七律多首,迥異凡響,因盡和之,并與師言:‘葉生者,定非俗士,今何在耶?’(自注:此皆通信,非面請也)師不答。后于五二年,羨師大病初起,即手書云(自注:大意):‘昔年有句贈葉生,“分明已見鵬起北,衰朽敢言吾道南”,今以移贈吾玉言(自注:汝昌賤字也),非敢“取巧”,實因對題耳?!巳瓴粤w師親聆語及‘葉生’之唯一一例,心焉識之,不敢請詢也。及今思之,此豈非即指學長乎?羨師一生門墻桃李,而常傷寂寞,自知汝昌其人后,乃不以尋常師弟之誼視之”云云。我讀了汝昌學長的信,見到了他所記敘的他問起“葉生何人”而老師乃默然不肯作答的事,從此一記敘既可見老師對學生的懸念關愛之情,更可見當時因海峽隔絕而不得不將關愛之情隱而不發(fā)之種種不得已之處。作為一個老師,一般而言,當然總是希望能得到一個可以傳承的晚輩,而1952年老師大病初起之時,乃把多年前贈我的一首寄托了“吾道南”之冀望的詩句轉贈給了汝昌學長,則老師因多年不得我之音信,其失望與傷痛可知。

而且據之京師妹在新輯之《顧隨與葉嘉瑩》一書中還引有一段老師已亡佚了六十余年的《踏莎行》詞,原來早在1943年春,當我從老師選讀“唐宋詩”一課時,有一天老師在課堂上曾偶然提到了雪萊《西風頌》中的“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兩句詩,并用此二句詩意寫了兩句詞云:“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已是春寒了。”當年我曾用這兩句詞填寫了一闋《踏莎行》,題曰《用羨季師詞句,試勉學其作風,苦未能似》。其后之京師妹整理老師遺著,曾經對我提出過疑問,說在老師的詞集中未曾見到與此二句詞相應的作品。直到2009年夏她才在汝昌學長所提供的老師的舊稿中發(fā)現了老師原來在1957年2月曾寫過一首《踏莎行》詞。之京師妹對老師這一首佚詞曾寫了一段按語說:“品讀新發(fā)現的父親這一首已亡佚六十余年的小詞,發(fā)現詞前之‘序文’遙遙照應著葉嘉瑩所述當年的那段本事。師弟子二人相隔十余年的兩首詞用的是同一個詞牌《踏莎行》,師弟子二人同樣把當年課堂上的斷句置于詞作之歇拍。老師詞作上片之結拍與弟子的詞作上片結拍用的是同一個韻字,詞中所用意象師生二人也頗有相近似者——這竟是老師對弟子十四年前‘用羨季師句’足成之作所譜的一闋無法明言‘和作’的跨越時空的唱和?!敝熋冒凑Z最后說:“此中所深蘊的不盡的情意,難以言傳?!倍鳛楫斒氯说奈?,其感動當然更是言語所難以傳述的。

今日距離1942年我修讀老師所開的“唐宋詩”的課,已有近七十年之久,距離我1948年離開故鄉(xiāng)向老師告別也已有六十多年之久,人世之間已經歷了無限滄桑之變,而在這些文字的記敘中,這一份經歷了死生離別的師生間深厚的情誼卻是永恒不變而且歷久彌新的。因寫為此文并題為《經歷了死生離別的師生情誼》。

2010年10月22日

葉嘉瑩寫于南開大學時年八十有七

后記

寫畢前文,重檢之京師妹新編之《顧隨與葉嘉瑩》一書,似有兩點尚須補正之處。其一,在上編所輯錄的《顧隨批改葉嘉瑩詩詞曲習作五十七首》之后,有之京師妹所加之附言一則,之京師妹以為老師“在一紙散曲小令空白的下半頁”所寫的“作詩是詩,填詞是詞,譜曲是曲,青年有清才如此,當善自護持,勉之勉之”,這“短短幾句由衷的贊語”,是對于我那一階段“詩詞曲習作的總結”。這其間有一點誤會,因為這幾句評語是我進入老師“唐宋詩”班上后所交的第一次各體習作后的評語。我自己當日其實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有什么才華,只不過以為因為我是從幼少年時代就在家中開始了古詩讀寫之訓練的,而其他同學則是從一般正規(guī)的中小學出身,可能沒有這種訓練,所以我的作品就顯得較為純熟自然,如是而已。而且我那時初選讀老師的課不久,未曾與老師交談過一句話,而老師竟然透過我的習作表現了如此的關愛和獎勉之情,所以當時我對老師的評語實在感動不已。而且數十年來老師對我的獎勉和期許曾一直激勵著我在詩詞之研讀與教學的路上繼續(xù)努力,唯恐有辜師恩。直到現在雖然已年近九旬,也未敢稍懈,而且過去雖在生活上經歷了許多挫折和困苦,但我對詩詞之執(zhí)著的熱愛也未曾稍有改變。老師的期許和獎勵一直是支持我在這條路上不斷走下去的最大的力量。

其次還有一點我想略加說明的,就是在之京師妹所新輯的這一冊書中曾輯錄有1948年7月7日老師給我寄到南京去的一封信,信末老師曾指出我在信中把“到處”寫作“倒處”是筆誤,又說我在信封上所寫的“建鄴路”疑當作“業(yè)”字。此則并非筆誤,而是當年我在南京所住的街道巷口的路牌所寫的就是“建鄴路”。老師畢竟是一位心思細密的通人,所以在給我的回信的信封上就也寫的是帶著耳朵的“鄴”字,并沒有徑改作“業(yè)”字。不知現在南京城的這條路是否在巷口的路牌上仍寫作“建鄴路”?或已經改作“建業(yè)路”了嗎?世事滄桑,前塵若夢,但在我的心目中,師生之情誼是屬于一種精神與心靈的傳承和延續(xù),這一份情誼是和詩歌一樣有著生生不已之生命的。

最后我還要說的一句話則是,多年來我對之京師妹一直懷有一種感激之意,因為正是由于有之京師妹不斷的整理和編輯,才能使老師的德業(yè)文章不斷彰顯于世,而我三十年前寫贈之京師妹的詩句“中郎有女勝須眉”,在今天也果然得到了最好的證驗。我想老師如果天上有知,也必然會感到極大的欣慰。

補充詩詞三則

當我草寫了以上一篇文字后,曾經做了一份復印件交給之京師妹,請她提意見。她囑我做出下面的三則補充。

一、老師《送嘉瑩南下》一詩的全文如下:

送嘉瑩南下

食荼已久漸芳甘,世味如禪徹底參。

廿載上堂如夢囈,幾人傳法現優(yōu)曇。

分明已見鵬起北,衰朽敢言吾道南。

此際泠然御風去,日明云暗過江潭。

二、我于1943年春所寫的《踏莎行》一首:

踏莎行

用羨季師詞句,試勉學其作風,苦未能似

燭短宵長,月明人悄。夢回何事縈懷抱。撇開煩惱即歡娛,世人偏道歡娛少。軟語叮嚀,階前細草。落梅花信今年早。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已是春寒了。

三、羨季師于1957年所寫的《踏莎行》詞一首:

踏莎行

今春沽上風雪兼作,寒甚。今冬憶得十余年前

困居北京時曾有斷句,茲足成之,歇拍兩句是也。

昔日填詞,時常嘆老。如今看去真堪笑。江山別換主人公,自然白發(fā)成年少。柳柳梅梅,花花草草。眼前幾日風光好。耐他風雪耐他寒,縱寒也是春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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