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奉理想主義的鯽魚
鯽魚和梅花鱸爭吵。鯽魚說,只要靠真理就能在世上過活。梅花鱸卻斷然說,不?;^絕對不行。梅花鱸所說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們無從知道,不過每當他說出這話,鯽魚總是氣憤不已地嚷著:
“這豈不是卑鄙嗎!”
梅花鱸卻反駁說:
“以后你瞧著吧!”
鯽魚是一條溫順的魚,對理想主義頗有偏愛,無怪乎修士們都喜歡他。他多半躺在河灣深處(那里比較安靜),或者躲藏在池塘的淤泥里,找點極小極小的貝殼充饑。當然,躺著躺著就不免要胡思亂想。有時甚至想得自由之極。但因為鯽魚既不把自己的思想提出來呈請審查,也不上警察局去注冊登記,所以,誰也不懷疑他們有叵測之心。如果有時候我們看見鯽魚偶爾也遭到圍捕,那絕不是因為他們有自由思想,而是因為他們鮮美可口。
人們捕鯽魚多半用普通漁網或大漁網,但要獲得成功,也需要有點兒竅門。有經驗的漁夫總是在剛剛下過雨,水渾的當兒,選定一個時候,把大漁網撒到水里,再用粗繩或者木棍把水打得噼啪作響,總之,就是造成一片喧嘩。當鯽魚聽見喧嘩聲,便認為這是宣布自由思想凱旋得勝,從水底浮游上來,開始張羅,看看能不能多少沾點勝利之光。這樣,就往往闖進漁網,直至做了人們饕餮的犧牲品。因為,我再說一遍,鯽魚是非常鮮美可口的菜(尤其是煎好后澆上酸奶油),首席貴族也喜歡拿他們孝敬省長大人。
至于梅花鱸,由于這種魚沾染了懷疑主義,同時也多刺,所以一經煮成魚湯,便是一份味道極美的清湯。
鯽魚和梅花鱸怎么會碰在一起,這一點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僅僅是:有一次,他們碰了頭,立刻爭吵起來。他們爭吵了一次,接著又爭吵一次,后來竟爭吵出興趣來了,互相開始約會。他們游到水牛蒡下面的什么地方,談起很有學識的話來。而白腹擬鯉就在他們身旁游來游去,向他們學見識。
鯽魚總是第一個說話。
“我不相信,”他說,“斗爭和爭吵是正常的定則,大地上一切生物仿佛都不得不在它的影響之下成長不可。我相信不流血的功業(yè),我相信和諧,我也深信幸福不是理想家的無聊幻想,而是遲早會為大家所享有的財富!”
“那你就等著吧!”梅花鱸譏諷說。
梅花鱸在爭論的時候,說話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顯得不安的樣子。這條魚有點神經質,看樣子,那一肚子的委屈,他還記在心上。他有滿腔的憤怒……唉,滿腔的憤怒??!雖然他還沒有達到憎恨的地步,但信心和稚氣卻早已沒有了。他看不見和平生活,卻看見到處都是紛爭;他看不見進步,卻看見一片野蠻景象。他斷言,誰要求生存,誰就應當把這一切放在心上,好好盤算。他認為鯽魚“傻里傻氣”,雖然同時又意識到還可以同他“吐吐胸中積悶”。
“我會等著的!”鯽魚答道,“而且不光我一個,大家都會等著的。我們所浮游的這片黑暗,是痛苦的歷史偶然性的產物。但因為現(xiàn)在有最新的科學研究作依據(jù),能詳細分析這種偶然性的底細,所以它產生的原因,不能認為無法鏟除。黑暗是既成事實,而光明則是我們所期待的未來。光明會到來的,會到來的!”
“這么說,你認為沒有梭魚的時代也會到來?”
“什么梭魚?”鯽魚感到驚訝,他確實天真極了,以致當人家在他面前說“梭魚在大海,鯽魚不得安睡”,他還以為這無非是水妖水怪之類,不過是拿來嚇唬小娃娃的,當然,不足懼怕。
“唉,你真是個迂夫子,真是個迂夫子!你想解決天下大事,可是連梭魚都不知道!”
梅花鱸鄙夷地搖了搖鰭兒,游回家去了。但是,沒過多久,兩個清談朋友又游到一個幽靜處所(在水里是夠寂寞的),又開始了學術辯論。
“生活中善起著首要作用,”鯽魚夸夸其談起來,“惡是由于誤解而產生的,主要的生命力仍然蘊藏在善那兒?!?/p>
“癡心妄想!”
“嘿,梅花鱸,你怎么說這種豈有此理的話!‘癡心妄想!’難道這能算回答嗎?”
“對你,老實說,根本不該回答。你很愚蠢——再沒有別的好說了!”
“不,你聽著,看我對你說什么。惡從來不是創(chuàng)造力量,這一切歷史早已作了證明。惡扼殺一切,壓榨一切,蹂躪一切,把一切交給火與劍,只有善才是創(chuàng)造力量。它竭力幫助被壓迫者,它不受枷鎖與鐐銬的束縛,它喚起心中美好的情感,它讓智慧展翅高飛,隨意翱翔。如果沒有這種真正富有創(chuàng)造作用的生活動因,也就不會有歷史。因為要知道,就實際而論,什么是歷史呢?歷史,這就是解放的紀事,就是善與理性戰(zhàn)勝惡與瘋狂的故事?!?/p>
“看來,你是確鑿無誤地知道惡與瘋狂已經被打敗了?”梅花鱸與他開了個小玩笑。
“還沒有打敗,但將來一定會被打敗,這是我對你說的實話?,F(xiàn)在我還是要引證歷史。以往是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什么情形,如果你拿來比較比較,你就會輕而易舉地同意我的話:如今不僅惡的外表手段已經有了緩和,而且數(shù)量也明顯減少了。就拿我們魚族來說吧,從前人家任何時候都捕捉我們,尤其是在所謂‘汛潮’,那時候我們像傻瓜似的自己一個勁兒往漁網里鉆;而現(xiàn)在,即使在‘汛期’,也認為捉我們是有害的。從前,可以說是用最野蠻的方法消滅我們,據(jù)說,烏拉爾地方在叉魚的時候,好幾里河水,都給魚血染得鮮紅,現(xiàn)在,不來這一套了。大漁網,漁簍,釣竿什么的,一律不準用!關于這個問題人家還在委員會里討論:用哪種大漁網?選什么時機?挑什么樣的對象?”
“人家用什么方法拿你做魚湯,你大概不會覺得反正一樣吧?”
“什么魚湯?”鯽魚驚奇地問。
“嘿,真該死!身為鯽魚,卻連魚湯都沒有聽說過!既然如此,你還有什么權利同我談話?因為,要進行辯論,要堅持意見,至少得先把情況摸清楚。每條鯽魚都可以做魚湯,如果你連這個簡單的真理都不知道,你還能談什么呢?去吧……我要戳你啦!”
梅花鱸豎起了身上的刺,鯽魚卻以他的笨拙所能許可的程度,盡快鉆到水底去了。但是,過了一天一夜,這對朋友和論敵又游到一起,想出一段新鮮的話題來。
“前兩天梭魚來瞧咱們河灣啦?!泵坊|宣布說。
“就是前兩天你提起的那種魚嗎?”
“就是他。他游過來,瞧了一陣,說道:這地方好像太安靜啦!這樣的水里大概有鯽魚吧?……他說著這話就游走了?!?/p>
“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呢?”
“準備著唄,沒有別的。你得好好留心,等他游過來,兩眼盯著你的時候,你就把鱗呀鰭呀緊緊收縮起來,朝著他的大嘴一直鉆進去!”
“為什么我要鉆進去?我犯了什么罪……”
“你真笨,這就是你的罪。再說你也長得肥。又笨又肥,這就是要你鉆進梭魚大嘴的法律!”
“不可能有這樣的法律!”鯽魚真正氣憤了,“梭魚平白無故沒有把人家吞下肚去的權利,這是首先應當解釋清楚的。所以我要找他談談,我要把全部真理擺出來。我能用真理叫他出一身大汗?!?/p>
“我早就對你說過,你是個迂夫子,這話現(xiàn)在我還要重復說:迂夫子!迂夫子!迂夫子!”
梅花鱸非常生氣,發(fā)誓以后決不再同鯽魚有任何往來。但是,沒過幾天,你看,習慣又占了上風。
“只要全魚類彼此同意……”鯽魚神秘莫測地先說起來。
但這時梅花鱸卻大為慌張?!斑@個迂夫子講什么來著?”他想道,“眼看這家伙要胡說八道了,而圓鰭雅羅魚就在這兒不遠地方蹓跶。你瞧,他眼睛斜視一旁,好像若無其事的樣子,實際卻豎起耳朵在靜聽呢。”
“不過,你腦子里想到的話,可別全講出來!”他勸告鯽魚,“不要動不動就開口亂說,可以小聲點兒,挑需要的講。”
“我不打算小聲說話,”鯽魚泰然自若地繼續(xù)說,“我要直截了當?shù)卣f,如果所有魚類彼此同意,那么……”
剛說到這兒,梅花鱸就粗暴地打斷自己朋友的話。
“看樣子,吃飽了撐得難受,才需要同你談話!”他對鯽魚大聲說,接著便三步當兩步,連忙游回家去了。
他很懊惱,同時也很可憐鯽魚。雖然鯽魚很愚蠢,到底還可以同他談談心。他不隨便泄露機密,不出賣朋友,——這些品德眼下你能在誰身上找到?如今世道不好,這是一個連父母也靠不住的時代。就拿擬鯉來說吧,雖然不能說他怎么壞,可是一旦沒摸清底細,還是會說走嘴!至于圓鰭雅羅魚、圓腹雅羅魚、冬穴魚,以及其他一些奴才們,那就不用說了!為了一條蟲蛆,他們準備鳴鐘宣誓[1]!可憐的鯽魚啊!碰在他們手上無論如何會完蛋的??!
“你瞧瞧你自己吧,”他對鯽魚說,“喏,萬一有個什么事情,你能拿什么防衛(wèi)?你肚子大,腦袋小,使不出什么心眼兒,嘴巴也小得很,剛剛看得見。甚至你那一身鱗甲,也不怎么樣。你既不機靈,也不敏捷,——一個十足的笨蛋!無論誰,只要愿意,就會走過來把你吃掉!”
“為什么吃我,如果我沒有犯罪?”鯽魚仍然和先前一樣固執(zhí)。
“你聽著,蠢種!吃難道還要講‘為什么’?難道人家吃你是因為想懲罰你嗎?吃就是因為想吃,如此而已。你,大概也要吃吧。你總不是白白拿著嘴尖子在淤泥里翻,你是要捉小貝殼。他們,那些小貝殼,想活下去,可你這個糊涂蛋卻從早到晚拿他們填肚子。你說吧:他們對你犯了什么罪,你每時每刻都懲罰他們?記不記得,你前兩天怎么說的:只要全魚類彼此意見一致……如果那些小貝殼彼此意見一致,會怎么樣——你這糊涂蛋那時會覺得舒服嗎?”
問題提得如此直截了當,如此不愉快,以致鯽魚也感到難為情,臉上微微泛起一陣紅暈。
“不過小貝殼,要知道這……”他不知所措地嘟噥道。
“小貝殼就是小貝殼,鯽魚就是鯽魚。小貝殼是給鯽魚吃的,而鯽魚又是給梭魚吃的。小貝殼沒有任何罪孽,鯽魚也沒有犯罪,可是這方也罷,那方也罷,都應該負起這個責任。這問題你就是想上一百年,也想不出什么名堂來?!?/p>
在梅花鱸說過這番話以后,鯽魚便藏到水藻叢里,閑來無事也開始思索起來。他不斷想著,同時也不斷吃小貝殼。吃得愈多,就愈是想吃。但終于也想出一點道理來了。
“我吃小貝殼,不是因為他們犯了罪,——這點你說得很對?!彼蛎坊|解釋,“我吃他們,那是因為他們,這些小貝殼,天生便是供我吃的?!?/p>
“是誰對你講的?”
“誰也沒有講,我自己考察出來的。小貝殼沒有靈魂,只有一口熱氣;你吃他,他也不會明白。而且給他的安排也是如此,要你不吃他,那是無論如何不行的。只要你喝那么一口水,就有一大堆小貝殼在你嘴巴里爬。我并沒有捉他們,是他們自己鉆到我嘴里來的。喏,至于鯽魚,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老兄,鯽魚平??傆惺畞矶泶?sup>[2]長,對待這樣一位老人家,你吃他之前,總得同他談談才成。要是他干了傷天害理的壞事,喏,那時候,當然……”
“那么,等梭魚吞了你,你就知道這么干是為什么了。現(xiàn)在最好閉口不談?!?/p>
“不,我不愿閉口不談。雖然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梭魚,不過從聽來的故事中我可以斷定,他們對真理的聲音不是充耳不聞的。請你講講,能有這種混賬事情嗎!鯽魚躺在那兒,又沒動誰一下,忽然,就那么無緣無故掉進梭魚肚子里去了!我不相信真有這種事情?!?/p>
“真新鮮!就在前兩天,你不是親眼看見,有位修士從河灣里把你們弟兄整整拖走了兩大網……你以為怎么樣:他會把鯽魚養(yǎng)起來看著玩兒,是不是?”
“不知道。不過結果怎樣,可沒有定準,這些鯽魚也許給吃掉,也許給放在魚池子里。他們也會吃著修道院的糧食,快快活活在那兒過日子哩!”
“噯,如果是這樣,那你也去吧,真是不要命的家伙!”
日子一天天過去,鯽魚同梅花鱸的學術辯論還不見有個完結的影兒。他們生活的地方十分安靜,甚至已經蒙上一層薄薄的綠霉,這對于學術辯論倒是一個極好的地方。無論聊些什么,無論怎么想入非非,完全逍遙法外,不會遭受懲罰。這給了鯽魚莫大的勇氣,以致他大談仙山瓊閣的聲調越來越高了。
“必須做到魚類彼此相愛!”他發(fā)表演說了,“要能夠我為大家,大家為我,這時候真正的和諧就實現(xiàn)了!”
“我很想知道,你懷著你這種愛走到梭魚跟前會是一番什么景象!”梅花鱸給他潑了一瓢冷水。
“我會到他跟前去的,老兄!”鯽魚堅持己見,“我有這么一些話,任何一條梭魚聽了會立刻變成鯽魚!”
“好極了,那你講講看!”
“我只消問問:梭魚,你可知道什么是道德,對待街坊近鄰你負有什么義務?”
“一定給問得啞口無言,沒什么可說的!可是你愿不愿我聽見這個問題就用我的刺兒戳你的肚皮?”
“唉,不可如此!勞你駕,別開這個玩笑!”
要不就說:
“只有從小在我們身上培養(yǎng)公民情感,我們魚類才能意識到自己的權利!”
“公民情感對你有屁用?”
“畢竟……”
“問題就在這個‘畢竟’上。要有廣闊的天地,公民情感才有用處。可是你躺在水藻叢里,能干什么?”
“不是水藻叢里,而是本來……”
“能不能舉個例子?”
“例如,修士想拿我燒魚湯,我就對他說:神父,不經審問你無權處我這種極刑!”
“可是由于你魯莽,他把你扔進煎鍋,或者丟到熱灰里……不,朋友,生活在水藻叢里,用不著公民情感,倒是需要有傻瓜情感——這就是實話。找個地方躲嚴實一點,別作聲,傻瓜!”
要不還可以說:
“魚類不應當以魚類為食物,”鯽魚睜眼說夢話了,“大自然本來就為魚類的口糧準備了許許多多可口的菜肴。小貝殼啦,蒼蠅啦,蟲子啦,蜘蛛啦,水蚤啦,最后還有蝦、蛇、青蛙。全是財富,全是供我們享用的。”
“鯽魚卻是供梭魚享用的?!泵坊|提醒他。
“不,鯽魚是獨立存在的。如果大自然沒有為他提供防衛(wèi)武器,比如像你那樣的武器,那么這意思就是說,應當頒布特別的法律,以便保障他的安全!”
“如果人家不遵守這條法律,怎么辦?”
“那么就應當公開表示譴責,說如果不遵守法律,最好是根本不頒布法律。”
“這就成了嗎?”
“我認為,許多魚會感到羞恥的?!?/p>
再說一遍:日子一天天過去,而鯽魚依然滿嘴胡說八道。別的魚認為這至少會碰一鼻子灰,而他卻滿不在乎。如果他稍有一點兒警覺之心,他也許會成為一個長命壽星,胡扯個百來年的。但他自命不凡,以至于什么都不在考慮之列。他就這樣胡說著,胡說著,突然,圓鰭雅羅魚拿著一張傳票來到他跟前,說道:明天梭魚大人要到河灣來,所以,鯽魚,你聽著!天一亮趕快去回話!
然而鯽魚并不畏懼。第一,他聽見過各種各樣對梭魚的評語,以致自己也很想同他認識認識;第二,他知道他有一個魔力無邊的詞兒,只消講出口,最兇殘的梭魚立刻會變成鯽魚。這個詞兒是很靠得住的。
梅花鱸見他有這樣的信心,甚至也開始考慮:自己是不是在對梭魚的否定上做得太過分了。也許,梭魚實際上所期望的只不過是要人家喜歡他,給他一點善意的勸告,為他的智慧與心送去光明?也許,他……是善良的吧?再說鯽魚也許絕不是如外貌所表現(xiàn)的那種傻瓜,說不定恰恰相反,倒是很會替自己的功名打算的?你瞧,明天他就上梭魚那兒去,直言不諱地向他說出他有生以來從未聽說過的實實在在的真理;而梭魚也會點頭稱是,說道:鯽魚,因為你對我說了實實在在的真理,現(xiàn)在我把這河灣賜給你,今后你就是這河灣的長官啦!
第二天早晨,梭魚果然游來了。鯽魚看見他,不免感覺奇怪:盡管人家編了梭魚許多壞話,可他到底還是一條魚!只是嘴巴裂到耳根下面,而喉嚨正好能讓他鯽魚鉆進去。
“鯽魚,”梭魚說,“我聽說你很有點兒才華,是個能說會道的好手。我愿意同你來一次學術辯論。你開頭吧?!?/p>
“關于幸福我想得較多,”鯽魚謙遜但是頗有自尊地答道,“希望不光我一個,而是大家都能幸福。希望所有的魚在任何水里都能自由地游來游去,如果他想躲在水藻叢里,那就讓他躺在水藻叢里?!?/p>
“唔……你認為這種事情是可能的嗎?”
“我不僅認為可能,而且時時刻刻都在等待這個哩?!?/p>
“比方說,我在水里游著,而我身邊恰恰有……一條鯽魚呢?”
“這是什么意思?”
“我倒是第一次聽見。如果我轉過身來,把鯽魚……吃掉呢?”
“沒有這種法律,大人。法律上明文規(guī)定:小貝殼、蚊子、蒼蠅以及蚊蚋之類可供魚類食用。除此之外,最近各項指令又增列了如下食品:水蚤、蜘蛛、蟲蛆、甲蟲、青蛙、蝦以及其他水中居民。但是沒有魚類?!?/p>
“對我來說略嫌少了點。圓鰭雅羅魚!難道真有這種法律嗎?”梭魚掉頭問圓鰭雅羅魚。
“早忘啦,大人!”圓鰭雅羅魚巧妙地滑過去了。
“其實我也知道,不會有這條法律的。喏,鯽魚,那么你還要時時刻刻等待什么呢?”
“我還要等待公道贏得勝利。強者不再排擠弱者,富者不再排擠貧者。等待出現(xiàn)這樣一種共同的事業(yè),就是所有的魚都有自己的所得,每條魚都做自己的一份事。梭魚,你最強,也最機靈,你要把比較艱巨的工作擔當起來,而我,鯽魚,大伙就本著我卑微的才能,指給我一項卑微的工作。我為大家,大家為我,——將來就是這樣。只要我們能互相支持,那就誰也不能叫我們上當了。什么地方出現(xiàn)漁網,我們撒腿就跑!有的在石頭下面,有的在淤泥底處,有的在洞里,或者在木頭下面。魚湯嘛,看樣子,勢必非拋開不可啦!”
“不知道。人們可不大喜歡把他們認為鮮美可口的東西拋開的。喏,這還是將來不定什么時候的事?,F(xiàn)在我倒要問:照你的意思,就是說我也應當工作嗎?”
“人家怎么樣,你也該怎么樣。”
“這還是頭一次聽見。去吧,好好去睡一覺吧!”
鯽魚睡了沒有,不知道,總之他的智慧未見增多。中午,他又來參加學術辯論,不僅毫無畏懼之心,甚至比先前更為愉快了。
“你是否以為我會工作,而你就會從我的勞動里撈到點好吃的東西?”梭魚直截了當提出問題。
“大家彼此彼此……從共同的、相互的勞動里得到……”
“我明白這個‘彼此彼此’……可是順便也要從我這兒……哼!然而,我以為,你在講極不體面的話。圓鰭雅羅魚!這些話照現(xiàn)在的說法叫什么名兒?”
“謝會主義[3],大人!”
“原來我已經知道了,我早就聽說:鯽魚在講大逆不道的話!不過我心里想:最好讓我自己聽聽……原來你是這個樣兒!”
梭魚說完話,就極其明顯地用尾巴把水打得啪的響了一聲,無論鯽魚何等老實,也能猜出這是什么意思。
“我,大人,沒有什么意思,”他嘟噥著,顯出一副窘相,“這是我本著老實……”
“算啦。常言道,老實比偷盜還壞。如果對傻瓜聽其自由,他們就會把聰明人攆出世界。人家對我講了你好多好多,真是天花亂墜,可你到底還是一條鯽魚,如此而已。我同你還沒有談上五分鐘話,可是你已經叫我討厭得要命?!?/p>
梭魚思索起來,而且用一種鯽魚也能完全懂得的神秘神情瞧了鯽魚一眼。但在昨天一頓飽餐之后,梭魚大概肚皮還很飽,所以,他打了一個哈欠,立刻就發(fā)出了鼾聲。
但這一回鯽魚卻不那么稱心如意。梭魚話音剛落,圓鰭雅羅魚就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把他看管起來。
傍晚,太陽還沒有落坡,鯽魚第三次去梭魚那兒參加學術辯論。不過這回是押著去的,而且身上還帶著幾處傷痕。原來,河鱸在審問的時候,咬傷了他的背和一部分尾巴。
但他依然精神抖擻,因為他還備有一個魔力無邊的詞兒。
“雖然你是我的仇人,”梭魚又是頭一個說,“顯然這也是我的不幸:我太喜歡學術辯論啦!請吧,你開頭!”
鯽魚聽見這些話,忽然感覺他的心燃起了怒火。在這眨眼之間,他縮緊肚子,打著哆嗦,用剩下的尾巴把水打得噼啪作響,一直瞧著梭魚的眼睛,使出渾身力氣喊道: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作道德?”
梭魚吃驚得張開大口,本能地吸了一口水,雖然完全無心吞下鯽魚,可是卻把他吞下肚了。
那些目擊這場事故的魚兒們,立刻目瞪口呆,但馬上也就清醒過來,連忙向梭魚打聽,問他老人家這頓晚餐吃得是否如意,有沒有卡住喉嚨。而事前即已預見并預言了這一切的梅花鱸,卻游到前頭,莊嚴宣布道:
“瞧,我們的學術辯論就是這樣啊!”
一八八四年
[1] 意思是宣誓效忠。俄國習俗,舉行宣誓儀式時,都要敲鐘。
[2] 1俄寸等于4.4厘米。
[3] 社會主義的訛音。這里謝德林是嘲諷抱有不切實際幻想的空想社會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