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
寒夜[1]
一個大車棚,靠近村子唯一通口的石橋。
車棚,在夏天,本是牛的天地,它在里面拉水車的輪子整天的轉(zhuǎn)?,F(xiàn)在,冬天來了,它該有一份休息,臥在溫暖牛房的溫暖稻草上咀嚼些往事去,(誰知道是些甚么事呢。)車棚到這時候也應(yīng)該讓流浪的西北風(fēng)來寄寓了。但是今年,人們在它四周的帶皮的彎扭的柱上絡(luò)起草索,里里外外又涂上從河底攪起的稀泥,一切車水的設(shè)備,可以挪出去的也都沒有了。于是車棚變了樣子,我們還能再叫它車棚么,看它巍然獨立的樣子(車棚比普通茅房要高些走進去用不著低頭。)在黃昏淡煙給人的眼睛以遐想的神力的時候,你要不以為那是一個藏著許多故事的墼樓才怪!然而鄉(xiāng)下人長于保守,他們還是叫它車棚。
夜,雪后,這兒沒有大得嚇人的雪,但也足夠遮去一切土黃蒼青而有余了,一片銀光在蕩漾,因為是年底,沒有月亮,要是有,那不知要亮成甚么樣子。怕有窗子的人家也不容易知道天甚么時候明。風(fēng),從埋伏的蘆葉間起了,雪結(jié)上一層膜子,又打著呼哨。茅檐下的凍鈴子(冰箸)像鐘乳石一樣,僵成透明的,不分明的環(huán)節(jié)。狗也不大叫。在家的人一定把被角拉得更緊,也許還含含糊糊說兩句甚么,馬上又把頭縮到被窩里去。
車棚中心燒了一大堆火,火領(lǐng)受人們的感謝,燒得更起勁了,木柴使足了力氣,骨節(jié)兒畢畢直響。風(fēng)用嫉妒的力量想摸進棚里,只能從泥草的隙縫間穿進一絲,且一進來便溶化在暖氣里。棚邊積雪繃得更緊,像生氣。
火光照紅了一棚,柱上掛槍。形式甚多,奇奇古怪的名目,聽都沒聽見過。有的似乎只能嚇嚇麻雀,卻也像劍的閃著青光。除了槍,還有盛酒的葫蘆,裝鍋巴的竹籃,及其他什物,都干凈利落,好像日常必經(jīng)過一只手摸撫過,拂拭過。
圍著火,坐著幾個漢子,他們的稱呼是:老爹,二疙瘩,大炮,蛤蟆,海里蹦,這幾位都是名不虛傳的人物,在鄉(xiāng)下,哪兒都聽得到,我相信,如果他們有兒子,他們的兒子一定也如此叫喚。鄉(xiāng)下人對于取名字這一道是另具天才的,這幾位,不必去請教,看一眼便知道誰是誰,甚么名字屬于甚么主人。年紀也不用問,因為他們各有一顆永遠年青的心,死去時也還是帶著青春走的。就是老爹除了有把胡子,哪點能說是老,不信比比手臂看,小伙子都敵不過,不過他已經(jīng)沒有被稱為更好的名字的榮幸了。這是他大不愿意的。
火光照紅了深淺顏色的臉,也照亮一樣精神的眼睛,火邊伸著七八只大腳(因有人只伸出了一只),大概還有兩個人,睡熟了吧,只有哼聲還隨著火苗起落。
風(fēng)更大了,把凍結(jié)的雪又撼起,飛起一天花。嗚——嗚。
還有一個人,年青的,他是這里最出色的一個,他出去了。
啊,他回來了,推開門,帶進一股逼人的寒氣,又砰的把門帶上了,扣上繩扣,摔摔腳下少少沾了一點的雪,搓搓手,坐到火邊,又伸手抹一抹臉,掏出了竹柝子,拿出手槍(他有一支手槍的)端詳了一下,又掖上了。他是巡更去的。巡更,誰高興去,誰去,這里沒有甚么指派的規(guī)矩,大家可心里明白,他不比任何人的次數(shù)少?!皨尩模u巴都凍小了?!彼焓窒蚧稹?/p>
好家伙,異口同聲,二疙瘩,蛤蟆,大炮,連海里蹦,都怕話給別人搶去似的:
“花兒不要你了!”
年青人正提起火上煮著的大紫泥壺,壺嘴送近嘴邊,一聽見,馬上把壺嘴挪開,睜大了眼睛,向四面搜尋。
“哈哈哈……她不要你,我要你!”老爹笑了,黑色的胡子飛起來了。他這笑,笑得真好。許多笑也跟著起來了,蓋去老爹的話的尾聲。壺嘴也便得了救,你聽“骨都”,熱水如愿以償?shù)南铝怂暮韲?。其實這也不過是鬧著玩兒的。當(dāng)真,他還好意思提起拳頭打人?老爹一笑,更不能那個了。眼睛雖然還睜得不?。ㄋ难劬膩砭蜎]合過),可是那點不太真實的惱氣都沒有了,里面亮著滿意與驕傲,——花兒是老爹的女兒呢!
老爹帶笑巴上煙,煙鍋里閃著高興的光。二疙瘩等帶笑取下籃里的鍋巴嚼著,年青人隨手取了根木柴,撥撥火,又把它丟進火里,也帶著笑,是不是想著花兒膩人的歌呢?火燒得更旺,紫泥壺已經(jīng)重坐到火上去,冒著白色的水汽,頗頗的響。
年青人,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年青人呢,年齡,是一生最美麗的,心恐怕比年齡更年青些的。他有不許人叫不好看的(即使好聽的)名字的權(quán)利,再則別人也不好意思給這么一個茁壯漂亮的小伙子加上“二疙瘩”“蛤蟆”之類的封號。他叫太保并不是還擁有別的名字而被人忘了,從一生下來起,爹媽便如此叫他了???,可不像個太保,就憑兩道濃淡適中,長短合度的眉毛。這近處的年青的姑娘的心上,差不多都有太保的影子,姑娘們兜面遇到時,常常說“啊,我替蒼蠅擔(dān)心呢,這么光的頭發(fā),不滑閃閃了?”底下接著便是“是不是給太??吹模俊闭绽@句是低低的,因為說話的人自己的頭發(fā)也有點……而對方的回答,一例卻是“呸!”和一個紅臉。
火光熊熊,有人連衣扣都松了一兩個。溫暖會使人懶洋洋的,大伙兒的眼皮漸漸搭了下來。
“嗨,怎么都打盹了,這樣還守甚么夜!”太保一呼叱,全睜開了眼。那兩個本來就睡熟了的,仍舊睡的很香甜。
“他媽的,這么冷的天氣,這么暖的火,抱著個精光的老婆,真不愁睡死過去?!倍泶瘛昂V”的把一口不平吐到火里去。
大炮說:“你老婆在哪兒吶?別他媽不要臉了!”
蛤蟆說:“你呢?”
哈哈哈……
全是光棍。
“嘍啰嘍啰,鬧些甚么!喝酒吧?!崩系铝撕J。沒有菜,嚼鍋巴下酒。
大家就著葫蘆嘴兒喝,一個一個的傳下去。
突然,太保一回身,拉開門兒走去了??諝忸D時緊張,大家都站起身來,有的已經(jīng)拿住了槍。
門又開了,太保走進來,望望他們,把手里捧的一大團雪放進水壺里去,原來壺里水已經(jīng)快光了。
沒事,天下太平,大家又坐到火邊來。
“太保,你冷不冷,怎么出手去捧雪?快來喝喝酒,通通血脈,葫蘆里剩得不多了?!崩系脑捪袷菍鹤诱f的。
“不冷,”太保一手接過葫蘆,“你們怎么解手都不講規(guī)矩,看雪地畫了一條條黃龍,回頭——”底下的話隨著酒咽下肚去了。
“回頭怎么?這會兒誰還來?!边@事大家都有份,所以也差不多是同時說。老爹笑笑,又巴上了煙,他心里想他們像是存心對付太保呢。
太保拔出手槍,用手摸著微溫的發(fā)著藍光的槍殼子,把子彈一個一個的跳出了膛,又一個一個的裝進匣里,然后再上了膛,保上險,看了又看,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個莊稼人怎么愛上了這玩意。
“。蛤蟆,看老爹的眼睛都快笑成一條縫,真是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焙@锉妮p輕的說。
“有趣,就有趣罷了,干我們鳥事?我們算是完了,你那,還年青,模樣也還像個樣子,怎么也不想娶一個標致媳婦兒,盡跟這些桿子成天胡鬧!”
“他要娶甚么媳婦,有嫂子歡喜他哩。他那癆病鬼的哥哥還不是早晚的事!”
“你胡說,你胡說”,海里蹦賊人心虛似的,因為他的確常常想到這件事情。在鄉(xiāng)下這是普通事!他一手抓過葫蘆,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喝得太猛,都噴到火里去?;鸲焉狭岁嚽喙?。
“聽!”二疙瘩手一擺,大家都屏住了氣。嚼鍋巴的停止了牙齒的運動,怕妨礙了聽覺。老爹的煙鍋里也不再絲絲的響。
靜默。
“見鬼,是雪壓斷了樹干子,大概是橋那邊的?!碧B柭柤?,把落在火外面的木柴踢進火里去。
“天該不早了,大家睡一下罷,有我一個人也夠了!”老爹把煙又巴上了。
“再出去走一下罷。”太保說著,便一手拉開了門,一腳跨出去,正跟一個人撞個滿懷。
“冒——嗨。你還那里去啊,天都亮了!”花兒跨進了門,“爹,我來帶你了?!?/p>
“你是來帶我的么?——花兒,人家說你不要太保了!”
“誰說的?”花兒沖沖的說出這句話,話一出口,便覺得很難為情,忙低頭拾起地上的竹籃。
太保不讓人看出他的臉上的顏色,便走到門外去。天雖然明了,也還很朦朧。
老爹連忙高聲的說:“太保,你慢走,上我們家吃團子去?;▋鹤甙??;匾姡匾??!?/p>
“回見,回見?!?/p>
“爹,我不依,——我做的團不給他吃?!被▋号づゎ^,拉拉老爹的衣角,輕輕的說。
…………
“爹,你教花兒走慢些,你看她身上的雪,必是來的時候跌了一交。她生我的氣呢?!押J跟籃子都給我拿罷?!?/p>
沙沙的步聲遠了,風(fēng)掠著地面一切,只有人的心除外?!?/p>
火堆子的火已漸滅。
二疙瘩,大炮,蛤蟆,海里蹦,相互看看,嘴張得大大的,有點呆相。
“誰說的?”蛤蟆學(xué)舌學(xué)得倒很有幾分像。
睡熟了的兩位,依舊睡得很香甜。
[1] 本篇原載1941年2月13日昆明《中央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