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貳 人生足別離 客來桃葉渡(17)

天子謀 作者:青垚


蘇離離乖乖跟上,踏著岸上薄雪,只見一派暮色蒼茫,水天相接,萬物寥廓蟄伏,像博大的舊時光,愁緒回腸。只聽祁鳳翔吟道:“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碧K離離心里嘆了一聲,有出息的人和沒出息的人果然天差地別。入眼景致一樣,感想卻迥異。

她驀然想起七夕生日那天,祁鳳翔站在護城河的石橋上,眺望城郭起伏。三個月后,便馬踏京師,弓開勁旅。如今他站在這渭水河邊遙望,莫不是有侵吞冀北之意?可他何苦孤身犯險,還把自己這個無名小卒搭上?

祁鳳翔一回頭,見她躲寒母雞一般縮在那里,目光呆滯,神魂半去,失笑道:“你冷嗎?”

蘇離離點頭,祁鳳翔湊近她身邊,捏了捏她的肩膀,“衣服是薄了些。這里的被子也不知夠不夠,晚上穿著睡吧。”他眼波閃處,別有情致。

蘇離離愣愣地聽著,祁鳳翔拉了她的手腕往回走,笑道:“你這人有時看著呆得讓人無語,心里卻還算明白。早些回去歇了吧?!眱扇嘶氐酱筇?,食客已盡,那個虬髯大漢卻還坐在那里埋頭斟酒。

見二人邁步上樓,那人忽然用筷子敲桌,聲音洪亮,唱道:“四月南風大麥黃,棗花未落桐葉長。青山朝別暮還見,嘶馬出門思舊鄉(xiāng)。東門酤酒飲我曹,心輕萬事如鴻毛。腹中貯書一萬卷,不肯低頭在草莽。”

他眼睛隨著二人的身影從樓下盯到樓上,祁鳳翔目不斜視地推開蘇離離的房門,仿佛沒有聽見那人唱詞,一手將蘇離離送進房中。蘇離離已忍不住笑,故意大聲道:“公子,你聽那人唱的詞頗有風骨。”

祁鳳翔唇角噙著笑,卻將聲音放平,道:“他八成喝糊涂了,正值寒冬,哪來南風大麥黃?!闭f罷伸手帶上蘇離離的門,正眼也不看那人,往隔壁自己房里去。

虬髯漢子站起來,大聲道:“唉——不肯低頭在草莽??!”

“砰!”祁鳳翔的門也關上了。

樓下安靜了片刻,聽樓下那人惆悵道:“渾蛋。”

蘇離離在房中笑得打跌。這人必定知道祁鳳翔的身份,想要毛遂自薦,偏偏薦得不倫不類。還“腹中貯書一萬卷”,只怕最后一句“渾蛋”才是本色吧。蘇離離找了一件單衣出來,穿在外衣里面御寒,聊勝于無。然后她吹熄了燈,抱了包袱,依祁鳳翔之言和衣上床,窩在被子里,卻不閉眼。

果然二更時分,窗戶一響,蘇離離陡然坐起,祁鳳翔轉瞬已到她身前,一把按在她的肩頸,示意她噤聲。隨即將她挾在腋下,飛身從窗戶躍了下去。蘇離離只覺一陣失重,腳落地的瞬間一個趔趄,祁鳳翔就勢將她往地上一放。蘇離離屁股著陸,毗鄰雞窩。

那雞被驚,正作勢要撲騰,祁鳳翔五指一散,有什么暗器出手,一陣細微的鈍響,一窩雞立刻趴下不動了。祁鳳翔做手勢,令蘇離離就在此地,不要動彈,轉身陷入夜色。

片刻之后,祁鳳翔回轉,伸手捉起她躍出旅店圍墻,向左飛奔,到一片草叢處,將蘇離離扔了進去,自己也藏身其中。兩人趴在草叢里,蘇離離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想說話,祁鳳翔豎指示意不要說,指她看旅店的方向。

只見剛剛還悄然無聲的旅店二樓,已燃了起來,正是他三人的住房。冬日天干物燥,木制樓板一點即燃。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再添點油硝硫磷,立時燒得呼呼作響,雖隔著這么遠都覺得熾焰逼人。

那客棧燃了半炷香工夫,前面岸口忽然便聚了十余名蒙面黑衣之人,鬼魅一般悄無聲息。為首那人蹙眉望向燃燒的旅店,道:“人跑了,找找?!?/p>

其余人等四散搜索,借著掩映火光,一人遙指水面,“那邊有船,正往對岸駛。”

為首的黑衣人一聲呼哨,一群人足不點地奔向上游尋船截殺。

祁鳳翔看那群人走遠,笑得嘲諷無比,“一群傻子,人如其主?!?/p>

蘇離離小聲道:“我們還不走?”

她話音剛落,岸邊一個聲音暴喝道:“你們是什么人?居然敢殺那旅店里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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