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鴻跡》是吳藕汀20世紀80年代的書信集,以摘錄友人來信,在后面酌加評論和說明的形式出之,出版于2010年10月。這種形式很奇怪,以我谫陋的見聞,還沒有見過。吳藕汀是在1985年3月11日張祝如的來信下,對蔡元培開罵的,其詞曰:
“浙江美院”前身是“國立藝術院”與“國立杭州藝術??茖W?!?。這是一所敗壞中國畫藝術的淵藪,罪魁禍首是蔡元培。蔡當時竊據(jù)了教育部長的地位,為了安插自己的女兒和女婿,動用國家的公費,開辦了一所藏污納垢的所謂藝術大學。把中國固有的藝術全部否定,加以扼殺。請看蔡的女婿林文錚自招云:“一九二八年,藝術院作了一些大膽的改革,即把國畫系和西畫系合并,統(tǒng)一為繪畫系。目的為了融合中西畫雙方之基礎及其優(yōu)點,進而培養(yǎng)出兼長中西畫法,而能創(chuàng)造新作風的藝人。”??總的說來,他們要把中國畫納入西洋畫的范疇,把中國傳統(tǒng)的藝術也納入了西洋的范疇,凡是有中國兩字的藝術要一律取消,全部由西洋藝術來替代,這不算是一個賣國的勾當和行為,那算是什么呢。
如吳藕汀所說,浙江美院的前身,確實是國立藝術院和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當年,蔡元培正在南京主持中華民國大學院,相當于教育部。1927年,林文錚等從法國學成歸來,和剛自北京國立藝術專門學校校長卸職的林風眠一起到南京晉謁蔡氏。蔡氏即聘林風眠為全國藝術教育委員會主任,林文錚為委員兼秘書。12月,林風眠建議設立藝術院。于是,蔡氏又聘林風眠為院長,林文錚為教務長兼西洋美術史教授,并于次年3月1日正式成立藝術院。林文錚成為蔡元培女婿則在該年的11月。設立國立藝術院時,林文錚尚未成蔡的乘龍快婿,因此,吳藕汀“為了安插自己的女兒和女婿,動用國家的公費,開辦了一所藏污納垢的所謂藝術大學”的說法未免有點倒果為因。不過,蔡元培的女兒蔡威廉是否在此前就與林文錚戀愛,并且在設立藝術院上是否起了點作用,則很難說。人都免不了有點私心,蔡元培當也不例外也。
吳藕汀罵蔡元培,用了很多極端的詞句,如罪魁禍首、竊據(jù)、扼殺、賣國等等,未免太過,這與他的經(jīng)歷大有關系,寂寞與不得志中容易激憤,也是人之常情。
吳藕汀與蔡元培根本對立之處,乃在于對中國畫之觀感。蔡元培認為中國畫必須改造,雖不免崇洋媚外,卻也是五四時代知識分子的一種共同的觀點,符合當年的潮流。吳藕汀則是徹頭徹尾的國粹主義者,思想上比較保守,與中國傳統(tǒng)思想一脈相承,并且因為是有學養(yǎng)的畫家,對中國畫有更深的認知,所以深切痛恨把中國畫變得非驢非馬的中西融合思想。
國粹是否要封閉保存,使其不受外國思潮的影響,說實話,這是一廂情愿的奢望,不可能做到。然而似蔡元培那樣動用公權來推動,似乎也有點不妥,扶起一幫人,必定也踩踏了另一批人,那幫被踩踏的人,出口惡氣,罵一罵也情有可原。不過,我覺得不能光憑嘴上痛快心頭解氣,要罵得理直才能氣壯。
民國人為何不喜胡適
國人心目中的胡適,大略說有三個,一個是民國年間的胡適,一個是20世紀50年代被批判的胡適,一個是20世紀八九十年代被重新尋找回來的胡適。這三個胡適,后兩者都是矯枉過正的產(chǎn)物,附麗了很多人的主觀愿望,或抹黑或抹白,真正的胡適卻離我們越來越遠。為什么會這樣?這是一個值得好好研究的課題。20世紀50年代的胡適,是泛政治化的胡適,是被政黨所操弄,成為為資產(chǎn)階級文化“背書”的胡適;八九十年代的胡適,是被民主派學者操弄的,成為倡導民主理念的胡適,進而成為反制所謂無產(chǎn)階級斗士魯迅的代表人物。這時候的胡適與他所說的“歷史的比喻”接近,像小姑娘一般被隨意打扮,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