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對瑪莎表白愛情。眼下為時過早,她會認為他很輕浮。他們畢竟才認識了七個星期,再說,她也沒有給他什么可靠的暗示。他喃喃地對她說:“使我的福杯滿溢?!?/p>
“這是《詩篇》中的話?!?/p>
“小時候父親念給我聽的。‘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你有敵人嗎?”
“只有一個,就是我自己?!?/p>
她歡暢的笑聲像圣·斯特芬教堂的鐘聲一樣在他的腦際回響。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洶涌的激情。
“我要告訴你一個真正的預兆。你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情景嗎?那天傍晚我胳膊下夾著一摞書回到家,正想一頭鉆到房間里看上個四小時。忽然我看見了你,坐在我們家飯廳的桌旁和我的妹妹們談笑,纖細靈巧的手中還在削著蘋果。我突然感到手足無措,不由得停下匆匆的腳步,和你們一起坐了下來?!?/p>
“是那只蘋果吸引了你。早在伊甸園里,就是那樣了?!?/p>
“你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對妹妹的朋友最多只是點個頭的交情。當時我就暗暗對自己說,你就像童話中的公主,一開口就落下芬芳的玫瑰、潔白的珍珠,但我始終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東西在你身上產(chǎn)生了這么大的魔力,是美德,還是智慧?”在別的女孩子看來,也許這只是心血來潮的一陣浪漫遐想,可瑪莎對這番話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只見她雙頰泛起一片紅暈,接著又突然變得蒼白,淚花在她眼眶里微微閃爍。她把頭扭了過去,等她再轉(zhuǎn)過臉來時,眼中只有嚴肅的神情了。
“你在大學待了多久了?”
“快九年了?!?/p>
“你還記得那天我們倆同我母親在普拉特散步的事嗎?回家后我還問過我妹妹敏娜:‘弗洛伊德博士為什么問我那么多問題呀?’這次該我問你了。你是一位醫(yī)學博士,你卻不行醫(yī),這是怎么回事兒呢?”
他猛地站了起來,在花園里快步踱了一個來回。對于他來說,讓瑪莎·伯內(nèi)斯理解他不行醫(yī)的理由并贊同他的抉擇,是至關重要的。她仍然安靜地坐著,雙手搭在大腿上,仰頭注視著他,表情嚴肅,等待著他的回答。
“不錯,我是有醫(yī)學博士學位,可事實上我拖了很久才拿到這個學位,比實際需要的時間晚了三年,而且那時候也是因為大學里的熟人都開始責備我懶惰、散漫,所以我才去拿的。”
“但你好像是個格外專心的人。”
“那只限于對我喜歡的事。我在醫(yī)學院讀了五年,因為這是獲得全面科學訓練的最好途徑。我們醫(yī)學院在全歐洲大概也是首屈一指的。過去這幾年我一直在布呂克教授的生理研究所工作。布呂克與赫姆霍爾茲、杜·波依斯以及路德維希共同創(chuàng)立了現(xiàn)代生理學。在他的指導下我已經(jīng)完成了四項具有獨創(chuàng)性的研究,并發(fā)表了關于這些研究的論文。1877年,我還不到21歲時就寫了一篇關于八目鱔脊椎的后神經(jīng)根起源的論文。第二年,我發(fā)表了關于七鰓鰻脊椎和脊椎神經(jīng)節(jié)的發(fā)現(xiàn)。再接下來的一年,《醫(yī)學科學中心報》刊印了我做的關于神經(jīng)系統(tǒng)解剖準備方法的筆記?!?/p>
聽著這番既洋溢著蓬勃朝氣又滿是準確醫(yī)學術語的話,瑪莎臉上露出了微笑。
“我還完成了一項對淡水龍蝦神經(jīng)纖維和神經(jīng)細胞結(jié)構的研究,這是我最拿手的工作。對我說來,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做的工作了,既令人激動,又使人長進,每天我們都能獲得關于生命有機體的新知識。我從沒想過要去給別人看病。我知道減輕一個人的病痛會怎樣地被別人贊賞,但是,通過在實驗室進行研究,以及對人體功能活動規(guī)律的認識越來越深,我們就能夠找到根除所有疾病的方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