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事件終于發(fā)生了。一天夜里,旅行者聽到震天動地的轟隆聲。他急忙鉆出帳篷,看到排天巨浪越過他的頭頂,吞沒了那修了一半的小橋。旅行者知道,今年的汛期提前來臨了。他必須等到夏天結束,才能重新開始修橋的工作。但明擺著的事實是,修不了多長時間,他就得躲進帳篷,等待漫長的冬天過去。也許,即使他耗盡一生,也極有可能完成不了修橋的工程。不過,我們年輕的旅行者決心跟殘酷的命運斗爭下去,因為除此之外,他別無選擇。就這樣年復一年,旅行者在修橋的過程中慢慢老去。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幾乎像個從未接觸過現(xiàn)代文明的野蠻人。那只追蹤他多年的禿鷲只剩下一根羽毛還飄在空中。旅行者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記憶力隨著身體的衰弱而逐漸衰退。有時候,他很想問問妻子,自己究竟活了多少歲??伤匆姷闹挥幸豢每猛Π蔚乃蓸?,連條聽話的狗都沒有陪伴在他的身側。他連第一次與妻子見面時自己手里有沒有握著一枝玫瑰都已想不起來。無情的歲月在他心中抹去了妻子的音容笑貌。他只是隱約記得年輕的時候,妻子的身上總是飄著一種奇異的香味。于是,他利用修橋的間隙,漫山遍野地在每一朵鮮花上尋找妻子的香味。所有的花香都讓他覺得陌生。終于有一天,不是時間,而是絕望,將我們可憐的旅行者擊倒在只修了一半的小橋上。他睜開干燥的眼睛,想要最后看一眼那近在眼前卻又不可企及的印南寺。霧靄沉沉,封鎖著古老的寺院。他什么都看不見。唉,我這悲哀的一生!旅行者發(fā)出深深的嘆息。他想收回目光,準備帶著遺憾死亡。但這最后的一瞥,竟讓他看見了一樁奇跡。一個紅衣喇嘛踏著翻騰的浪花,像在平坦的地面上閑庭信步似的,向他走來。一頭虎一般威武兇猛的黑色藏獒,留在了大河的對岸。旅行者以為自己又在做夢。慢慢地,慢慢地,紅衣喇嘛走上了小橋。噢,可憐的人,請允許我?guī)闳ビ∧纤?。旅行者仿佛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緩緩抬起頭來。他的眼里滿是淚水,因為他看見紅衣喇嘛袒露在袈裟外面的右臂上長著虎皮斑紋;因為他終于明白,多少年來,他并不是在做同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