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擦亮積雪的時候,旅行者連滾帶爬地穿過了雪山豁口。面對著腳下林木蔥郁的峽谷,眺望著峽谷中激浪翻騰的大河,他覺得疲倦像一群螞蟻在啃嚙著他的骨頭,他甚至覺得連靈魂都像被螞蟻侵噬一空。他幾乎就要哭了。他幾乎快要死了。有那么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像只脫繭的蝴蝶一般,拋棄了沉重的肉身,扶搖直上,企及了那只追蹤了他好幾天的禿鷲寬闊如船的翅膀。在那翅膀之上,他終于看見了印南寺。那雄偉的寺院建筑在峽谷對面一座高高的山岡上,周圍全是長著野玫瑰的籬笆。長燃不息的桑煙繚繞著赭紅色的墻壁和輝煌的金瓦大殿。一聲聲僧侶的經(jīng)唱寥空曠遠(yuǎn)。旅行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幾天前妻子那箴言般的呢喃—印南寺就是桃花源,印南寺就是烏托邦。由于覺得妻子多少年來總是所言不虛,旅行者對妻子的那份愛情在此刻又增添了一層崇敬。沒有任何一個時刻,能像現(xiàn)在這樣,讓我無限地愛你。旅行者喉頭發(fā)緊,眼里卻沒有淚水。他想象著妻子此刻就陪伴在他身邊。這讓他信心倍增。一種神奇的、來自大地的力量,透過他的腳心,布滿他的全身。一整天來,他第一次像那長著虎皮斑紋的少年一樣,邁開大步,甩動臂膀,朝著大河走去。茂密的針葉林和低矮的灌木一排排向他的身后退去。歸林的鳥群唧唧喳喳地叫著,把整條峽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集鎮(zhèn)。旅行者是多么歡天喜地,因為跨過大河,就能抵達(dá)印南寺,而且,跨過大河,還能甩掉那只可惡的禿鷲。為了防止樹梢刮傷它的翅膀,那只禿鷲停留在雪山之上,用它巨大的翅膀馱著滿天霞光??墒?,等旅行者興沖沖地來到亂石堆壘的岸邊,他卻傻了眼。寬闊的河面上除了滔滔巨浪,再就一無所有,也就是說,既沒有牛皮船,也沒有溜索橋。那讓他一度歡欣鼓舞的印南寺近在眼前,卻又遠(yuǎn)在天邊。泅渡和木筏擺渡都沒有可能,因為巨浪會將人掀翻在遍布河中的巖石之上。不過,幸運(yùn)的是,我們年輕的旅行者是個頗負(fù)盛名的橋梁工程師。他決定摒棄疲勞,立刻動手,修建一座通向彼岸的橋。一座橋的意義,不僅僅是為了讓他能夠抵達(dá)目的地,而且還可以便利兩岸的人們通行。在夜幕初臨的時刻,旅行者扎起帳篷,燃起篝火,煮了一杯咖啡,吃了幾塊面包,靜靜地等待著月亮升起。他要藉著月光,夜以繼日地修橋。對于一個失去了睡眠的人而言,這是排遣孤寂的最佳方式,也是遺忘過去的唯一方式。他不想在漫漫長夜里,由于思念著妻子而痛苦不堪。思念到達(dá)極致,無異于飲鴆止渴。當(dāng)旅行者從短暫的恍惚中醒來,雪花般的月光已經(jīng)落滿大地。他的工作開始了。旅行者從背囊里抽出一把長約兩尺、寬約三寸的刀子。那是妻子在一個小鎮(zhèn)上買來送給他的生日禮物。許多游客都喜歡藏族匠人制作的精美的刀子。你從來沒有用過刀子,在古代,刀子可是男人最忠實的伴侶,有時候,它比一個女人還要珍貴。旅行者記得妻子在買刀子的時候,說過一句格言式的話。當(dāng)時,他覺得妻子的話有些夸大其辭。旅行者用大拇指試了試鋒利的刀刃。這已是他第二次使用這把刀子。與上次不同,這一次他是用刀子來伐木,而不是按照刀子本來的用途去做別的什么事情。旅行者握著刀子,爬上山坡。黑黢黢的森林長在半山腰上。他挑了一株可以用作橋梁的松樹,揮刀砍伐起來。整片森林傳來叮叮叮叮的伐木聲。半夜時分,那株松樹像神話故事中的巨人一般,痛苦地呻吟一聲,緩緩倒向大地。旅行者汗流浹背。他疲憊不堪地蹲在一塊石頭上,隨意望了一眼峽谷對面的山坡。那里的山坡光禿禿的,只有巖洞形成黑乎乎的暗影。一只身形巨大的白色母猿躲在巖洞下面為嗷嗷待哺的幼猿喂奶。長翅膀的獼猴從一塊巖石到另一塊巖石,作著自由的飛行。羚羊在巖石間的縫隙里呼呼大睡。突然,所有的動物騷動起來,發(fā)出凄厲的尖叫聲。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在整條峽谷里久久地回蕩著。旅行者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在做一個十多年來從不曾做過的夢,因為出現(xiàn)在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經(jīng)驗世界。他甚至認(rèn)為剛從對面山坡上驅(qū)趕著一頭老虎走進(jìn)印南寺的少年—他從羊皮袍子里袒露出長著虎皮斑紋的右臂—根本就是一個幻影,一個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