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星期天早上的遠足 15

代表作·中間代 作者:薛憶溈 柴春芽 路內 阿乙 苗煒 瓦當 阿丁 馮唐 李師江 曹寇


我們有差不多十年沒見,見了面有點兒拘謹,好像一句“挺好”就能應對。完全是為了打破尷尬,我問:“季陽怎么樣?你跟她最近有聯(lián)系嗎?”

貝貝把手中的啤酒罐捏扁:“別提她,別跟我提她?!?/p>

我有點兒不知所措,不知道她們倆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不愉快:“怎么了?”

貝貝欠身又拿起一罐啤酒:“她跟你還有聯(lián)系嗎?”

“有一點兒。她在非洲?!?/p>

“她在非洲干嗎?”

“她在給無國界醫(yī)生組織干活兒吧,在乍得,還是在喀麥隆啊?!?/p>

貝貝哈哈大笑,一口酒差點兒沒嗆出來:“她在非洲?季陽說她在非洲?”

旁邊的朋友們看看她,對我們的談話內容沒什么興趣,顯然他們不知道季陽是誰。

“怎么了?有什么問題嗎?”我問。

“沒怎么,丫是在非洲,丫最好在那兒。這個大騙子神經(jīng)病。”

我有點兒糊涂,當年貝貝和季陽過從甚密,貝貝說話老故意有點兒粗野,時不時有點兒保護著季陽的架勢。我們一起爬香山的那個凌晨,我能看出來,貝貝早就不耐煩了,但她縱容季陽胡鬧,害怕她有閃失,就一直陪著她?,F(xiàn)在她惡語相向,讓我有點兒吃驚。

此時有個臺灣老歌手走上舞臺,他是我們多年的偶像,這些年在內地舉辦了很多次演唱會,終于把我們的熱情透支完畢,但我們還對他保持著足夠的尊重。周圍坐著的人紛紛起身,貝貝拉著我朝舞臺方向走過去,此時也不好多問什么。我們先聽他演唱《野百合也有春天》。舞臺前站了有兩千多人,那些打扮更年輕更時髦的孩子站在外圍,不咸不淡地聽著,擁在前面的是四十歲上下的人,還時不時呼喊著偶像的名字。

然后,他唱起來,《穿過你的黑發(fā)的我的手》。貝貝在我身邊也跟著唱起來,“穿過你的心情的我的眼”,我也跟著哼哼,“如此這般的深情若飄逝轉眼成云煙”。氣氛漸漸熱烈起來,總有幾百人跟著一起唱,搞不懂為什么滄海會變成桑田。我感嘆造化弄人,我和貝貝,還有周圍這些人,肚子里大概都有一堆滄桑往事,有一堆難以言傳的微妙感受,誰和誰都不一樣??晌覀兊男那樵诤铣獣r由復雜變得單一,我們的情感在這里被統(tǒng)一地表達成為“轉眼成云煙,滄海變桑田”。他好像唱出了我們的心聲,可當歌聲平息,如海潮平息,我們各自翻騰出來的那點心事如海草碎屑,開始在看不見的浪底滾動。

貝貝大聲唱著歌,面目有些猙獰。她比十年前要顯得兇狠一些,當年她也有股混不吝的勁兒,可底子還是個小姑娘,現(xiàn)在是不怒自威的范兒,哪怕唱著溫柔的情歌,也讓人不敢靠近。老歌手唱了有四十分鐘,轉身下臺,我們這些粉絲也知道昔日不再,沒有呼喚他返場,把舞臺前面的地方空了出來。貝貝跟我往后走,不時扭回頭看一眼舞臺,舞臺上空蕩蕩的,還沒有新樂隊出來。

我們鉆到一個帳篷里頭,貝貝說要躺會兒。她問我是打算當天晚上就回去,還是要住一晚等著看第二天的演出。我問第二天的演出都有什么人,她說了幾個樂隊和歌手的名字,我說:“我都不知道,有什么特別的嗎?”貝貝逐一點評了一番,然后說:“其實也都沒什么意思,就是大家住一晚上好玩?!?/p>

貝貝在帳篷里頭躺著,我屁股坐在帳篷里頭,腳擱在外頭,抽了根煙。這是午后陽光最強烈的時候,草地上彌漫著啤酒味兒,帳篷也被曬出塑料味兒。貝貝忽然又坐起來:“季陽說她在非洲?她怎么說的?”

我掉回頭坐到帳篷里:“她說她回法國參加了無國界醫(yī)生組織,然后去喀麥隆、乍得了,這一年多都在非洲?!?/p>

“胡他媽說?!?我看著貝貝的大眼睛,從她的眼睛里能看見我的影子,像個小鏡子。她的眼睛瞪著,問我:“她去年跟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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