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隔世相逢(4)

飄零一家 作者:亮軒


母親一生都沒有過到什么好日子,她愛有才氣的飽學(xué)之士,先后嫁給了父親與章乃器先生,他們二位都很符合這樣的條件,可是母親也都沒有從他們那兒得到幸福。她生了三個孩子,一個在美國、一個在臺灣,最后這一個與章先生所生的章立凡,卻因為我至今也不了解的、當(dāng)時所謂的“反革命”問題,從十九歲到二十八歲,人生最美最精華的歲月中,成為一位年輕的政治犯,那個十年,是在監(jiān)獄中度過的。母親自己也在“文革”中受到迫害,落得一無所有,六七十歲了還要當(dāng)掃街工。

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她唯一記掛的事便是一個月一次,清早天還沒有亮就起來,到離北京城很遠又極冷的延慶去探監(jiān)。到有一天平反了,章乃器先生卻也過世許久了,我還記得,在臺灣的報刊上,也報道了章先生過世的新聞,姓名上冠了一個“逆”字,喚作“章逆乃器”,那時我怎么會曉得他就是我母親后來的夫婿?差一點被蔣介石槍斃的七君子之一?章先生在國共兩邊都不受歡迎,都差點斷送了性命;身后只留下風(fēng)骨與名聲,跟母親嫁的頭一個丈夫我父親一樣,也是個非常不識時務(wù)又愛國的書呆子。他原本在香港從事于金融事業(yè),毛澤東請他回去共同建國,他就扔下一切回去了,結(jié)果在反右運動中幾乎送命,歷經(jīng)牢獄之災(zāi),僅以身免,生前未及得到平反。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我第一次回到大陸。在當(dāng)時,雖然經(jīng)國先生剛剛?cè)ナ牢淳?,他生前就說是開放了赴大陸探親,但是先得申請才行,沒有觀光這一項,申請了準(zhǔn)不準(zhǔn)很難講。我的母親在身份證上是“歿”了的,要確定她沒有過世,得怎么做才能讓相關(guān)單位相信?我沒有把握,我怕申請不成,于是顧不得法律,打算從香港進入大陸,先在畫家劉國松家住了兩三天,聽他說了許多親人相會的故事,負面的為多。但是,聽起來,我似乎不會遇到這些情況。

大陸就是我心目中的祖國,不像現(xiàn)在,誰要是公然地說大陸就是他的祖國,就是統(tǒng)派,統(tǒng)派就是亡國奴,亡國奴又等于賣國賊,到了變成賣國賊,自然人人得而誅之。那個時候海峽兩邊的敵意還是很濃,祖國與敵人是同義字,很荒謬,但這樣的思想在臺灣已經(jīng)有許多年了,我應(yīng)當(dāng)就是那種國家民族觀念教育下的一代,沒想到有一天能夠安全地來去,從飛機往下看,腳下是一片從書本上早已熟悉、又在考卷上回答了無數(shù)次的祖國,但也一直僅僅是屬于書本上存在的土地,成為事實,反而有點不適應(yīng)。

公審“四人幫”時,從電視上的轉(zhuǎn)播聽到了他們跟我們說一模一樣的語言,都覺得怪怪的,他們是“共匪”呢!怎么也說國語?雖然知道他們不說這個也沒別的語言可說。中國民航也太不一樣了些,都起飛了,還有行李從上面的行李箱往下掉,小廚房里的一個柜子,整個地甩了出來,好可怕??罩行〗銗劾聿焕淼?,一個比一個神氣,發(fā)給我的餐點里有一只冰凍的雞腿,上面結(jié)的霜都還未解。但這也是我的祖國啊。

飛機終于在一個破舊的機場落地,就是今天美輪美奐的首都機場同一個地方。小得可憐,只有一個行李輪轉(zhuǎn)臺,用推車還要付租金。我戴著一頂寬邊草帽,后來母親說,她一看到戴帽子的,就知道一定是我。大概這也是母子連心。

母親早在三個多小時之前就到了機場,早早地在門邊占了個好位子,依現(xiàn)在的說法,她要在“第一時間”看到我。她立定在門邊的位置,三個小時,一動未動,用她僅有的一只眼睛緊緊地盯著,這只有母親才做得到,戀人也無法相比。

我有點手足無措,在跟著母親、弟弟出機場之際。計程車好小,很勉強擠進了三個人跟行李。那一陣,新聞媒體上常有一些報道,就是兩岸親人一見面,馬上抱頭痛哭之種種,我很怕,怕我哭不出來,又怕真哭出來,只好先在電話中說清楚,彼此一定要好好地控制情緒,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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