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南光,我慢些兒再談到它吧。我還是先講講我自己,你不曉得我的脾氣有多孤怪,從小我就愛躲人。在學(xué)校里躲老師,躲同學(xué),在家里躲爸爸。我長得高,在小學(xué)時他們叫我傻大個,我到現(xiàn)在走路還是直不起腰來。升旗的時候,站在隊伍里,我總把膝蓋彎起來縮矮一截。我繼承了媽媽的皮膚,白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有人叫我“小白臉”,有人叫我“大姑娘”。我多么痛恨這些無聊的家伙。我常在院子里脫了上衣狠狠地曬一頓,可是曬脫了皮還是比別人白,人家以為我是小胖子,因為我是個娃娃臉,其實我很排,這從我手梗子看得出來,所以我總不愛穿短袖衣服,我怕人家笑。我拘謹(jǐn)?shù)脜柡?,我很羨慕我們班上有些長得鳥里鳥氣的同學(xué),他們敢梳飛機(jī)頭,穿紅襯衫,我不敢。人家和我合不來,以為我傲氣,誰知道我因為臉皮薄,生怕別人瞧不起,裝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其實我心里直發(fā)虛。
我不是講過我愛扯謊嗎?我撒謊不必經(jīng)過大腦,都是隨口而出的。別人問我念什么學(xué)校,我說建國中學(xué);問我上幾年級,我說高三。我乘公共汽車常常掛著建中的領(lǐng)章,手里挾著《 范氏大代數(shù) 》。明明十七,我說十九。我運(yùn)動頂不行,我偏說是籃球校隊。不要笑我,我怕人家瞧不起。爸爸說我自甘墮落,我倒是蠻想要好的,只是好不起來就是了。
我找不到人做伴,一來我太愛扯謊;二來我這個人大概沒有什么味道,什么玩意兒都不精通。我貼錢請小弟看電影他都不干,他朋友多,人緣好,爸爸寵他,說他是將才。小時我在他腿子上咬下四枚牙印子,因為媽媽有了他就不太理睬我了。我想著那時真傻,其實我一直倒蠻喜歡他的,可恨他也敢看不起我,我一跟他說話,他就皺起鼻子哼道:“吹牛皮。”
一到禮拜天,我就覺得無聊。無聊得什么傻事都做得出來。我買了各式各樣的信封,在上面寫了“楊云峰先生大展”、“楊云峰同學(xué)密啟”、“楊云峰弟弟收”。我貼了郵票寄出去,然后跑到信箱邊去等郵差。接到這些空信封,就如同得到情書一般,心都跳了起來,趕忙跑到房里,關(guān)起房門,一封封拆開來。媽媽問我哪兒來的這么多信,我有意慌慌張張塞到褲袋里,含糊地答說是朋友寫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