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圣朝亡故后三年,秀才爺沒動過出洋的念頭,不是像張仲超一般自認(rèn)人。他有他的打算,認(rèn)為出門做生意,基礎(chǔ)須要打扎實,否則游子在外,只是無根的浮萍,經(jīng)不住風(fēng)浪折騰。秀才娘子也不愿丈夫離家,與許多平庸的女人一樣,她的想法非常單純,只想伴其終生相隨到老,與他生一大堆孩子,過平凡樸實的家庭生活。
然而歲月像脫韁的野馬一般馳騁,不以人的意志轉(zhuǎn)移。
新婚不久的秀才娘子,沒因太公的逝世,對家族前景失去信心,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激情,固執(zhí)地認(rèn)為只要田里有出產(chǎn)、莊稼有收成,丈夫就不會離開她。年輕的秀才爺在她與小姑夾攻下,在次年春暖花開時,丟下手里捧著的書,走出書房卷起長衫下了田。這在廿四房的家族史上,是可載入史冊的大事。幾十年后村人們還津津樂道,說秀才爺因為怕老婆才下田哩。其實西妹子心里清楚:張家的子孫,忠于信諾卻性情乖張,就像天空飛翔的鳥兒,不會長久地棲居在一棵樹上。侄兒愿意跟她與侄媳下田,是因為婚前的承諾。一旦遇到挫折未能實現(xiàn),就會以十倍的意志、百倍的付出、千倍的瘋狂,去追求兌現(xiàn)一個全新的境界,直至滿身瘡痍心竭而亡。
春天的田畈上濕漉漉的,滿眼的蔥綠,夾雜著油菜花的芬芳。張友香在妻子督促下脫掉布鞋,從田塍上踉蹌下田,差點兒一個趔趄摔倒,西妹子笑嘻嘻地扶住他問行嗎?他推開她的手說不必,能行?;仡^脧一眼妻子,見她滿臉笑紋,心頭立時充滿歡樂,笑問她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沒食言吧?秀才娘子的心里,甜得像結(jié)下一串糖葫蘆,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西妹子在旁笑呵呵地望著他倆,黃發(fā)碧眼的一張臉,開放成春日里燦爛的一朵鮮花……
張友香邊學(xué)插禾,邊與家人開著玩笑。不時還會文縐縐地吟出一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來。秀才娘子不懂,問啥意思?他邊為眾人分秧邊解釋,說這是我華族的文化呀,很有意境,比洋毛子那些情呀愛的,高妙得多哩。西妹子不高興,想西人雖缺文化,吃的用的,啥比華人差呢?但她沒言語,覺得侄兒能從書房走出來,要高興由他高興唄!張友香見大家愿聽他說話,覺得十年寒窗沒白熬,況且下田干活,能活動開手腳,比悶在書房內(nèi)讀書強。
只有楊秋生的臉色,半邊晴半邊卻陰著。他被家姐喊來幫傭,心里有些疙里疙瘩,思忖:同樣為人,為何人富人貧?偏就自己落在貧家,是幫傭的命……
紅日很快西沉,收工時秀才娘子問咋樣?秀才爺反問啥咋樣?她說忙了一日,累壞了嗎?他說沒有哇,有你相伴怎會累呢?她有些同情他,說:也真難為你,這不是讀書人干的活,遠近村坊還沒有秀才爺下田的。他大笑道:以前沒有,我下田不是有了嗎?你不是說過不下田,怎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呢?西妹子頻頻點頭說好,只要你堅持,祖宗積德興家有望。
楊秋生遠遠跟在后面,只在心頭冷笑,又想:如果有錢人都下田勞作,窮人無田可種,只會變得更窮。
晚上秀才娘子睡不著,又絮絮叨叨地詢問丈夫:是否讀書人都能吃苦?張友香回答:我喜歡你,就聽你的話。喜得她春情蕩漾,把一雙大腳擱在他身上,整夜像寶貝疙瘩似的摟緊他,一遍遍重復(fù):你能這樣,這輩子我就跟定你永遠對你好。他夢囈般地問她,你已嫁我,不跟我還跟誰?她說:女人愛男人有兩種,一種身心分離;另一種身心合一。我雖嫁給你,卻沒賣給你,你不聽我的話,我身隨你心就不隨你,現(xiàn)在我的心也隨你了。張友香想想是這回事,說有道理,今后我讓你的身心,一輩子都不離開我。
但他只認(rèn)真了三天,第四日收工時,便哎喲哎喲地喊腰痛,走在田塍路上腳步踉蹌,猶如被人抽去脊梁骨,邊喊邊用眼珠兒瞅著秀才娘子。她知他撒嬌拿捏給人看,忍著沒理他。西妹子心里覺得不落忍,便問他咋了?他說我腰疼呀,都走不成路了。她用藍眼珠瞟住秀才娘子說:侄媳婦,你說過好吃果子放放吃,別一次吃個肚圓腹脹呀!他感到有了同盟軍,索性身子一歪坐在田塍上,說我真走不動了。秀才娘子有些心慌,上前扶起他道:你累了,明日還讀你的書,就這塊田,我弟與姑忙幾日就完事,不敢再勞你大駕。秀才爺聽這話不喊腰痛了,傍著妻子一瘸一拐地回家去。
至晚西妹子過來,詢問是否折了腰?他嘴上說沒事,我一個大男人,還不如你兩個小女子能吃苦?心里卻思忖:這下田插秧如此勞累?難怪祖輩做生意不愿種田。自己算是一個見多識廣的讀書人,一時疏忽中了你倆的圈套,這般下去誤了讀書不說,還會變成一個目光短淺的下人做不成事業(yè)。這般想著,就有些后悔婚前約定,簡直是虎撲鼠子,得不償失。
然而他畢竟承諾過,能失信于人,何況兩個女人呢?
這夜兩人沒在床上快活,她坐在床上,邊揉腰邊安慰他,說初次下田都這樣,累了就歇幾天,以后適應(yīng)就好了。他聽著乏,推開她道:我該怎樣做,做什么?自己心里明白,不用你教誨。說得她意趣全無,早早脫衣睡覺……
晨起他仍跟她出工,卻沒了一份好心情,懶洋洋地如霜降后的茄子,低頭不說話,好像別人欠他的銀子。秀才娘子和西妹子都沒理睬他。
天氣很好,春陽在天上笑瞇瞇的,有一大團一大團的棉花云,在蔚藍色的天空漂浮。張友香坐在田塍上,想著這家族的男人,為何沒能把心留在田畝上?是身子骨經(jīng)不住折騰,還是那日復(fù)一日的平凡?他想了好久都沒想明白,直到西妹子過來招呼收工,才面對已綠半邊的秧田嗟嘆道:白云蒼狗,世事浮云,勞身在田畝上的人們,世世代代這般煎熬,做人苦呀!
晚間又躺在床上,秀才娘子還堅持為他按摩腰肩,說萬事開頭難哩,挺過這陣子就好。他聽了眼淚在臉上淌下來。她問咋了?他說我的事與你無關(guān),我為自己傷心哩,想想做人真沒意思,每天吃了做,做了吃,辛辛苦苦幾十年,連夢都沒做成,就老死在田畝上。秀才娘子知他想打退堂鼓,說你還想咋樣哩?許多人連田都沒得種,別說做夢,不挨餓已算交好運。他嘆息說:人活著總歸有夢呀?沒夢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說我不懂你的話,究竟咋辦才合你心意?他說我也不知道,怪不得阿爺和爸都不愿待在家里,原來是這般日復(fù)一日的無聊……
她擔(dān)憂地問:你明日還和我下田嗎?
他說:下呀,我是讀書人,不會違背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