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終于替她聯(lián)系好了單位。這期間他倆信件往來頻繁,隔天還要通一次電話。直到郝青帶著一切手續(xù)來到烏魯木齊準(zhǔn)備去那家水泥廠上班的時候,高文才第一次見到她。回憶那次在烏魯木齊站的相見,高文依然感到尷尬,這足以證明當(dāng)時相見場面的尷尬程度。
郝青自然丑得慘不忍睹,但把她納入這個范疇依然還是挑戰(zhàn)了高文的想象力。郝青的個子首先就出乎他的想象,他想象中的郝青一定個子不高,無論是貌似天仙還是慘不忍睹,他都固執(zhí)地認(rèn)為她的個頭一定是偏矮的,而實際上郝青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高個兒,其次才是丑,再次就是瘦。
高文在新婚之夜甚至都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落入她的圈套跟她結(jié)婚的,他只記得一點,那就是她對他的威脅。高文甚至在和她結(jié)婚的時候連她的父母家庭都不愿多問一句,以至至今也不知道她的真正來歷,也從未見過她的父母。郝青自己并沒有意識到高文的引用是一種抄襲,這完全是高文對她的提醒,厚厚一本書只引用了幾行字,當(dāng)事人也難以察覺,高文在后來跟她聊天時,講到他所患的抑郁癥,講到他給她寫信的動因就是為了擺脫心頭的尖刀,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正在授她以柄。高文在讓郝青知道病根之后,一條兇險之河就在他眼前鋪開,他已無法涉水而過。
《北京往事》在他們結(jié)婚后不久就被拍成了電影,并在國際上獲獎。
高文則更深地被郝青攥在手中,直至生了女兒,直至今天。
高文來到北京也沒讓他從抑郁中擺脫出來,反而陷入更深的抑郁,他來北京那一年正趕上動蕩局面,他像戰(zhàn)地記者那樣親赴現(xiàn)場,個人的抑郁和集體抑郁相加,他承受的已超過了極限。后來的一個閃念讓他起死回生。實際上說起來也很可憐,這根救命的稻草竟是一部小說的構(gòu)思,他發(fā)誓要寫一部能獲諾貝爾獎的大作來證明自己?!侗本┩隆吩匠晒?,他心上的刺就扎得越深,而“諾獎之作”不僅會拔掉那根毒刺,更會為他驗明正身,他的才華和人品即便只能在死后得到驗證也能給他巨大的現(xiàn)實的力量和安慰。高文看過布爾加科夫的《大師和瑪格麗特》,這位作品一直被蘇聯(lián)當(dāng)局查禁的作家就是把他的“大師”作為遺囑來寫的。而高文靠著虛妄中的諾獎之作度過一次又一次的心理危機,面對郝青,面對必須面對的不容他抽身的一切,他就拼命想自己的大作,拼命構(gòu)思諾獎之作,如同那位在莫斯科大劇院打雜的布爾加科夫靠《大師和瑪格麗特》惶惶度日而沒有自殺。只有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這部以天安門廣場為內(nèi)容的大書中,他才能不被嚇倒,不會崩潰,正是這種難以言說的有效自療,使他的抑郁癥得到了很大的緩解,還能正常寫作生活。雖然盛珠是第一個察覺他的病情的,卻不知道其沒有進一步發(fā)展的原因,也就是說不知道他是如何自救的。
郝青去旅館的水池邊洗漱完,喝了豆?jié){,吃了油餅,說:
“這樣吧,既然你不肯把呼機給我,怕我壞了你的好事,我也不強求你了。你今天帶我上你以前租的房子去看一看,這要求不過分吧?”